第12章 立身(2/2)
黄守拙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陈青河的这个要求没有办法反驳。
三玄观若真要重新开门,头一件就得先把祖师爷请正。
只是道理归道理,他瞧著桌上那堆钱,还是忍不住心疼。
陈青河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又在桌上点了点:“雕像的钱不能省,法器的钱也不能省。”
“法器也要重新置办?”黄守拙这回是真的有点急了。
“罗盘、铜钱、墨斗、香炉、木尺、镇纸,该有的都得补。”陈青河道,“我们不是出去摆摊看相,是要立三玄观的门面。”
黄守拙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脑子里那本帐已经越翻越快。
檀木像一笔,神龕一笔,香案一笔,法器又是一笔,钱还没花出去,桌上这十万块便像被人看不见地一笔笔抹掉了大半。
他忍不住又往那钱上看了一眼,只觉得刚才还厚厚实实的一摞,现在怎么看都变薄了许多。
“那这十万块怎么够花?”他苦笑一声,“深水埗这边,稍微像样一点的地方,押一付一也得两三万。你要是还想门脸大些、位置正些,价钱只会更高。咱们现在看著是有钱,可这一笔那一笔扣下去,真不经花。”
陈青河沉吟片刻,忽然问:“有没有便宜一点的宅子租?”
黄守拙一怔:“便宜一点的?”
“或者说,”陈青河看著他,“有没有那种不吉利的。”
黄守拙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整张脸都古怪了:“不吉利的?”
“比如原房主住进去就倒霉,做什么都不顺,铺子开不起来,买卖一做就赔。再不然,就是转手几次都没人敢要的。”陈青河道,“这样的地方,租金总该便宜。”
黄守拙听得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样的地方也行?”
“为什么不行?”
“那种宅子,要么气口有毛病,要么里头格局烂透了,正常人躲都来不及,谁还往里头钻?”黄守拙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眼神慢慢变了,“不过……你要是真不嫌,这种地方倒真不少。有住进去就伤人的,有前后死了几任住户的,有铺子一开就赔得精光的,还有那种搬进去半年,家里便接连出事的。”
“要最便宜的。”陈青河道,“最好地方大一点,门脸也宽一点。”
黄守拙吸了口凉气,这下总算想明白了。
钱不让省在祖师像上,不让省在法器上,也不让省在门脸大小上,原来图谋全在这里。
旁人不敢碰的败宅、烂铺,在別人眼里是晦气,在他们眼里却是便宜。
开风水铺,门脸最要紧。
门脸大,才压得住人气;地方宽,才摆得下祖师像、法器、待客桌案。
若真想把三玄观立起来,找个窄得转身都费劲的小铺面去凑合,那还不如继续守著这间破观。
可眼下钱不够,想要门面气派,便只能走一条旁人不敢走的路。
想到这里,黄守拙忽然又明白过来另一层意思,心口狠狠一震。
“你是想,”他压低了声音,“先租一处人人都避著走的烂宅,再把它当著香江人的面改好?”
陈青河原本只是为了解眼下的钱紧,听他这么一说,倒也略略一顿。
他先前想的,不过是省钱,顺便找个能用的地方;可黄守拙这句话,倒像一下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了。
是啊。
若只是租个普通门面,把匾一掛,最多不过是三玄观重新开门。
可若租的是一处人人都说败、都说邪、都说碰不得的地方,再由他亲手把局理顺,把铺面盘活,那三玄观的名头便不是慢慢传出去的,而是一下砸出去的。
陈青河抬眼看了黄守拙一眼:“你这话,倒有点道理。”
黄守拙初时还无语,到这会儿却只觉得心口发热,整个人都坐直了几分。
是了。
钱或许真剩不下多少。
可若能拿这十万块,砸出一个真正的三玄观来,那这钱花得便不冤。
到那时,別说十万,便是往后更多的钱,也总有再进门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钱,先前那股恨不得揣进怀里的私心,终於一点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的念头——这十万块,也许本来就不该拿来分,而该拿来把“三玄观”三个字重新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