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眠夜(1/2)
兵部尚书张佳胤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府邸在宣武门內大街,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体面。他从轿子里出来,径直走进了正堂。管家迎上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跟著。
正堂里光线昏暗。他没有让人点灯,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方世坚走进来。
方世坚是张佳胤养了多年的幕僚,绍兴人,精於刑名钱粮,是张佳胤最信任的人。他四十出头,瘦长脸,一双眼睛总是眯著,像在算计什么。
“大人。”他低声叫了一声。
张佳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世坚,坐。”
方世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日朝堂之事……”
“李弘道弹劾我。”张佳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他说我威逼张炌剖心,说我千金送夷损国威。他要陛下罢斥我,换更合適的人来整飭兵部。”
方世坚沉默了一会儿,斟酌著说:“大人,张炌的事,外人不知道內情。但剖心一事,確实...”
“確实什么?”张佳胤打断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张炌是自己死的,不是本官逼死的。他欠了军餉的帐,窟窿堵不上,怕查出来,自己抹了脖子。本官能怎么办?替他还钱?”
“可是大人,”方世坚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帐目的事,如果深查下去,总会有些麻烦”
张佳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方世坚。
“查就查。”张佳胤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的不在乎,“本官在蓟辽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杭州的兵变本官都平了,还怕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
方世坚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张佳胤在硬撑。他跟了张佳胤十几年,从浙江到蓟辽,从蓟辽到兵部,张佳胤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他都能读懂。今晚的张佳胤,说话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这是心虚的表现。
但方世坚不敢说破。他是幕僚,主子的面子,他得兜著。主子的心虚,他得装作看不见。
“你以为本官在蓟辽四年,是白待的吗?”张佳胤接著说道,目光里有方世坚看不懂的东西,“那些帐目,该抹的都抹了,该补的都补了。留下的痕跡,不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方世坚还想说什么,张佳胤摆了摆手:“去吧。让本官静一静。”
张佳胤一个人在正堂里又坐了很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管家来换过一次茶水,见那碗茶还是满的,没敢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他终於站起来,拖著步子回了臥室。
夫人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点灯,怕惊动她。然后轻轻躺下去,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床帐。床帐是绸的,上面绣著百子图,是去年夫人让人新做的,花了三十两银子。他看著那些胖乎乎的娃娃,觉得他们在嘲笑他。
李弘道弹劾他的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威逼中军张炌剖心以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神经。张炌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张年轻的脸,带著恐惧和不甘,跪在他面前说“大人,我补不上”。
张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蓟辽总督府的中军官,管著全军的粮餉帐目,这个位置必须放自己人。张炌聪明、勤快、嘴严,办事也利索,他用了两年,很满意。
但他没想到张炌的胆子那么大。
张炌做假帐的事被查出来,张佳胤让他补窟窿,他补不上,又怕朝廷来查,就抹了脖子。
这事能怪张佳胤吗?帐目不是张佳胤做的,假帐也不是张佳胤授意的。张炌贪了钱,自己怕查,自己死了,跟张佳胤有什么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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