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道人事调令(2/2)
“起来吧。”皇帝说,“朕不是怪你。朕只是告诉你,从今往后,东厂你管,司礼监你管,內库的帐你也要看。张鯨管著库房,可帐目你要替朕盯著。明白吗?”
张诚额上渗出细汗,叩首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有一件事。月底到了,太仓库的帐目,户部该呈上来了。你去传话给户部尚书王遴,让他正月二十九之前把今年收支的概略送进来。朕要看。”
张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陈矩在门外候著,见张诚出来,侧身让了让。张诚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正月二十八,张鯨在东厂值房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在东厂当了十几年提督,值房里堆满了各方送来的礼物——字画、瓷器、绸缎、药材,还有些不知名的西洋玩意儿。他一样都没带走,只让心腹太监把墙上一幅字取下来,卷好了,夹在腋下。
那是一幅岳飞的《满江红》,冯保当年送给他的。冯保倒台的时候,他亲手把冯保送进了南京的孝陵卫。如今轮到他了,送他的人会是谁?
张鯨不知道。
他把值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关上门,將钥匙交给门外候著的东厂番役。番役接过钥匙,躬身道:“公公慢走。”
张鯨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沿著长长的廊道往外走,经过东厂的大堂时,看见几个番役正在擦洗公案。那公案是他用了十几年的,紫檀木的,桌面磨得油光发亮。如今坐在公案后面的人,要换成张诚了。
出了东厂的大门,冷风扑面。张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濛濛的,没有一丝要放晴的意思。远处的西苑,灯笼已经掛满了,红彤彤的一片,像是冻僵的血。
心腹太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公,咱们去哪?”
“回司礼监。”张鯨说,“皇上让我管內库,我就管內库。內库也是差事,办好了一样是功劳。”
心腹太监应了一声,可心里明白,內库的差事,从前是肥差,如今怕是成了烫手的山芋。皇上要查帐,要清点物料,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这差事还怎么肥?
正月二十九,户部尚书王遴一大早就到了西苑。
他今年六十有三,鬚髮皆白,走路已经有些蹣跚。可他的脑子清楚得很,昨晚接到司礼监的传话,说要他把太仓库今年的收支概略呈给皇上御览,他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起来整理数字。
太仓库的帐目他烂熟於心,可要从那堆数字里挑出最重要的、皇上最想看的,还要写得简明扼要,这就不是容易的事了。他琢磨了一夜,最后决定只写三样——岁入总数、岁出总数、赤字多少。其余细目,等皇上问了再说。
到了玉熙宫偏殿,皇帝已经在等他了。
王遴跪下行礼,皇帝赐了座,又赐了茶。王遴谢了恩,欠著身子坐在绣墩上,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子,双手呈上。
陈矩接过来,转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摺子,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看得不快,像是在品味每一个数字背后的含义。王遴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皇帝翻摺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一把钝刀在割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