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十七万两(2/2)
正月二十一,天还没亮,玉熙宫偏殿的灯就亮了。
陈矩端著铜盆进去伺候盥洗的时候,看见皇帝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摞厚厚的摺子。案上搁著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將皇帝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大忽小。
陈矩心里纳罕。陛下这几日起得一日比一日早,昨日是卯初,今日怕是寅正就起了。他不敢多嘴,轻手轻脚將铜盆搁在架上,退到一旁。
皇帝没抬头,只说了句:“去司礼监传话,让张诚把万历元年以来的太仓库收支帐册也全部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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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矩愣了一下。昨日已经搬了几十册来,今日还要搬?
出了玉熙宫,冷风扑面,陈矩缩了缩脖子,一路小跑往司礼监的值房去。天还没有亮透,西苑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著,照出脚下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路过大殿的废墟时,一股焦糊的气味还没散尽,混在清晨的雾气里,呛得人嗓子难受。
司礼监的值房在乾清宫西侧的廊下,离玉熙宫不近。陈矩赶到的时候,张诚刚起来,正坐在桌前喝一碗热茶。听陈矩传了话,张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笑著点头:“陛下要查帐,那是应该的。劳烦陈公公回去稟报,下臣即刻就办。”
等陈矩走了,张诚脸上的笑就掛不住了。他放下茶碗,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把管太仓库档册的刘管事叫来。”
小太监应声去了。张诚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心里盘算开了。
皇帝要查帐,这个念头让他隱隱不安。他是司礼监掌印,太仓库和內承运库的帐目都在他眼皮底下,虽说不归他直接管,可出了什么紕漏,第一个找到的就是他。更让他不安的是,皇帝查的不是某一年某一件,而是从万历元年开始,一查就是这十三年。
十三年啊。张诚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后背微微发凉。
太仓库的收支帐册很快就搬来了,大概是两百余册。几个太监来来往往搬了小半个时辰,才將那些泛黄的簿册全部码放在玉熙宫偏殿的长案上。案上堆不下,又在地上铺了毡子,一摞一摞码在地上,从墙根一直码到门槛。
皇帝坐在案前,一册一册地翻。
陈矩在一旁伺候笔墨,心里暗暗吃惊。陛下看帐册的速度不快,可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不时用硃笔在某一行上画个圈,或者让陈矩抄下某个数字。那个认真劲儿,不像是皇帝在看帐,倒像是一个老帐房在核对东家的流水。
张诚也立在旁边,心里越来越没底。他偷偷观察皇帝的脸色,那张年轻的脸因为久病初愈还有些苍白,可眼神沉得很,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皇帝翻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指著一处问:“这『金花银』一项,岁入一百二十万两,是定额?”
张诚连忙答:“回陛下,金花银岁额一百万两,自正统年间便有。万历六年奉旨加增二十万两,每年一百二十万两,分十二个月入库。”
“入了內承运库?”
“是。”
“用途呢?”
“除折放武官月俸外,余皆用於陛下赏赐及后宫採购。”
皇帝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忽然问:“这金花银的去向,为何只记总数,不记明细?”
张诚一怔,支吾道:“內库支用一向有例,不向户部报备。臣等每季向陛下呈报清单——”
“清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