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熙宫的灯火(2/2)
陈矩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收拾药碗,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皇帝说了一句:“把张鯨这几天递进来的摺子拿来。”
陈矩一怔:“陛下,那些摺子……张公公说都是些琐碎帐目,不必急著看——”
“拿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让陈矩想起了先帝隆庆。他不敢再说话,躬身退出去,一溜小跑去了司礼监的值房。
张诚听说皇帝要看张鯨的摺子,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让手下把那一摞摺子整理好,亲自捧著送到了玉熙宫。
皇帝接过摺子,一页一页地翻。
张诚立在榻边,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打量皇帝的脸色,那张年轻的脸因为久病显得有些苍白,可眼睛却是亮的,亮得有些瘮人。皇帝看得很快,每页只停留片刻,只盯著某些內容仔细阅读,像是一个看惯了帐目的老帐房。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合上摺子,抬起眼看向张诚:“工科给事中曲迁乔,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曲迁乔,他当然知道——那是个刺头,前几天上了一道弹劾张鯨的奏疏,被他压在了司礼监,没有呈给皇帝。怎么皇帝突然问起这个人?
“臣……臣略有耳闻。”张诚硬著头皮答。
“他的奏疏,你为何不呈给朕看?”
张诚额上渗出细汗,跪了下来:“臣……臣以为陛下龙体欠安,不宜为这等琐事烦心——”
“琐事?”皇帝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咬得极重,“七十七万两白银,是琐事?”
张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听见皇帝將那份摺子翻开了,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合抱之木,蠹自內生,日侵月蚀,敝坏隨之,隙漏无几,而千丈之隄,一旦溃败,渐使然也。”
念完了,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个曲迁乔,文章写得不错。”
张诚不知皇帝是喜是怒,更不敢抬头。
“你起来吧。”皇帝说,“朕不是怪你。你想替朕分忧,朕知道。可有些事,朕也必须知道。你去传张鯨来,让他把各库现有的物料清册也带来。朕要看看,库里的香蜡铜锡是不是真的『俱已匱乏』,匱乏到非要七十七万两银子不可。”
张诚应了一声,爬起来,踉蹌著退了出去。
玉熙宫偏殿里只剩下皇帝和陈矩两个人。
朱翊钧靠在枕上,望著头顶的横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七十七万两……不是大数目。可这七十七万两背后的窟窿,大得惊人吶。”
陈矩立在榻边,一言不发。他是太监,太监的本分是伺候主子,不是议论朝政。可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陛下今天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大一样。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將它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