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歌未竟(1/2)
王晓盘膝端坐於真龙身前,沉心静气,潜心参悟真龙搏杀术。
招式间的每一缕杀伐奥义、龙脉流转的每一丝韵律,皆在他心神之中反覆推演,肉身与功法共鸣不休,契合无间。
可他心底始终縈绕著一桩执念,放不下那些死死禁錮真龙的诡异细丝。
即便此前数次尝试都无功而返,他依旧心有不甘,不愿就此作罢。
趁著参悟功法的间隙,他再度抬手,双掌聚力灌注元气,甚至用上了自己新领悟的真龙搏杀术。
结局依旧无改观。
那些透明细丝如同超脱此方天地规则,剑斩不断、力扯不动、元气不侵。
任凭王晓使出浑身解数,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晓攥紧双拳,正欲做最后一次尝试。
“那是莱乌毫,不必白费力气了,以你如今的修为,拿它毫无办法。”
真龙的声音在洞穴中响起,依旧虚弱,却比之前连贯了许多。
它甦醒了过来,龙目半睁,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王晓的身影。
王晓从那双龙眸里,读出了万般心绪:疲惫、沧桑,还有跨越岁月沉淀的悲凉。
“前辈……”王晓刚欲开口问询,便被真龙轻声打断。
“小友,接下来你静心听,儘量不要打断。”真龙眼皮微微颤动,拼尽全力维持清醒,“我不知自己还能清醒多久,要不是有东皇剑在,我可能都不会醒过来。”
王晓心头一震,下意识看了一眼插在岩石中的七星剑。
剑身縈绕淡淡金光,相较此前竟愈发璀璨,与真龙周身斑驳的金色龙鳞交相辉映。
“苍茫天地,广袤无垠。”真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带著岁月的重量,“山河厚土与万顷沧海二分疆域,截然不同的环境,孕育出两大格局相悖、理念迥异的文明。”
王晓盘膝坐下,凝神静听。
他能感觉到,真龙接下来的话,將会为他解开诸多困惑。
九州变迁、魔岛变化、聚灵阵封印……所有的一切,或许都会有一个答案。
“陆地文明与海域文明。”
真龙微微停顿,似在梳理积压千百年的心底秘辛。
它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几分,可话语却越来越连贯,仿佛要將毕生积攒的隱秘,尽数倾吐。
王晓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这可能是真龙最后一次说话。
“九州大陆,便是陆地文明的巔峰。生於厚土的陆地族群,文明核心在於自给自立。世人以天地为熔炉,凭双手开垦山河,与天抗衡风霜雨雪,与大地博弈草木生机;生灵之间守望相助、团结共生,於磨礪中繁衍生息,於求索中开拓前行。以包容之心接纳万族百態,心怀共生之道,能兼容其他文明。”
真龙的语气中透著一股自豪。
那是属於远古岁月、属於九州传承的荣光。
王晓想起了古城中那些阴兵,想起了石刻上那些开荒、耕种的先民。
他们守护的不是城池,不是土地,而是一种精神,一种刻在骨血里的、不肯屈服的、与“家”同生共死的信念。
这,就是陆地文明的底色。
“而海域文明……”真龙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幽邃辽阔的海域,常年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残酷的生存环境,造就了海域文明极端的本性——”
“掠夺。”真龙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字字如铁,“自始至终,唯有掠夺二字。”
“海域文明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万物皆可为己所用,他人的疆域、资源、物產,皆是它们覬覦之物。为掩盖贪婪的野心、合理化无休止的侵占与征伐,海域族群妄自尊大,自詡为神嫡传子民,假借代天行事之名,行侵略杀伐之实。”
真龙的语气越来越冷:“它们偏执排外,唯自身文明为正统,蔑视其他一切生灵,甚至不同海域之间都不能共存。所以海域异族对九州动手是迟早的事。或者说,如果九州文明不能压制住海域文明,那么陆地文明就有覆灭的危机。”
说到这儿,真龙似乎想起了什么,愣了一下,接著说道:“也不能简单从地域来区分这两种文明。陆地文明的核心是自给自足,不以自给为核心的文明,都可以称为海域文明。”
“大庆王朝,也可以算是这种海域文明起家的產物。”真龙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冷哼,似嘲讽,似震怒,恨意滔天。
王晓的瞳孔骤缩。
他想起厘山上艾鑫家的所作所为——掏空修士的元气之海,剥夺他人的修为成就自己的族人。
那就是掠夺。
从根子上,那就是海域文明的逻辑。
“艾鑫家机缘巧合下,在九州大陆上建立了王朝。它也清楚陆地文明的好处与稳定,可它骨子里还是海域文明,对九州底色文明更多的是恐惧。因为陆地文明会不断进化,滚滚向前,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挡的。岁月流转之下,只会越来越强盛。而他们靠著阴谋与掠夺得来的皇权统治,根本经不起陆地文明自然进化的冲刷。一旦九州万民觉醒、修士崛起,他们的统治必將摇摇欲坠,最终覆灭。”
真龙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可它没有停下:“为了维持家族万世统治,大庆王朝定下两大毒计,分世俗与修炼界双线並行,祸乱九州,残害苍生,毁文明根基,断修士前路。”
“世俗之间,推行严苛极致的愚民政策。严禁底层黎民识字读书,严禁民间私藏典籍史书,严禁百姓知晓古今兴衰、文明过往。亿万苍生只需埋头劳作,耕耘田地,缴纳赋税,供养皇室权贵即可,无需思考,无需明理,让万民愚昧无知,麻木度日,永世为奴。”
“在修炼界,它展开了『屠龙』计划。”
“屠龙?”王晓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真龙那伤痕累累的躯体,看了一眼那些从鳞片缝隙中钻出、源源不断抽取生命力的莱乌毫。
屠龙,不是比喻,不是象徵,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屠杀。
“恰逢这时,海域文明的先锋——蓝眼金髮的羽翼族,来到了九州。”真龙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沉的悲哀,“他们对九州的修炼体系和龙很感兴趣。双方一拍即合,决定共同屠尽九州真龙,打断九州的修士登天之路。”
“九州原本的修炼体系是『奉命於天』。”真龙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龙族本是苍天与人间的媒介,兴云布雨是在播散龙气,龙气聚集可生成仙曇花,仙曇花可助修士突破人体极限,向天地借力。因此帝王都以天子自居,龙图腾基本与帝王一脉相连,所以歷代王朝都很注重修炼之路。”
王晓脑海轰然炸响,豁然开朗。
他终於明白为何仙曇花只能在这里存活。
只因九州大地,早已无龙气存续。
“只要没了真龙,”真龙的声音冷了下来,“九州修士再也无法行逆天之举。世俗与修炼界,都不会对大庆王朝有威胁。”
“多年下来,九州真龙几近被屠杀殆尽。羽翼族占领了琉岛,而作为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我被镇压在这里,被他们当做实验体。这么多年来,海外异族可能造就出了一些可怕的怪物。”
王晓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些石刻上,白羽翼的怪人站在尸山血海中央,为什么脚下是被屠戮的百姓,为什么魔岛从那之后便与世隔绝。
他们要抹去的不是一座岛、一群人,而是一个文明。
“后来,九州出了一位人杰,他赶走了羽翼族。”真龙的声音忽然轻柔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一段温暖的往事,“但羽翼族临走前留下了超强诅咒,让琉岛一直飘荡,没有定所。那种诅咒能让琉岛被海域文明的烙印找到,以便它们隨时可以再回来。”
“那魔岛每百年降临九州……”王晓忍不住问道。
真龙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很长,长到王晓以为它已经撑不住了。
然后,真龙开口了,声音里多了几分柔软的、近乎卑微的情感,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说起远方的儿女:“是因为……我想九州了。”
王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阵阵发酸。
他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莱乌毫不仅能禁錮我,还能侵蚀我的神志,每过百年我才能清醒一会儿。我便驮著琉岛回家,一是因为我想九州了,二是因为九州修士不能没有仙曇花。只不过我驮来的並非真正琉岛,而是我自身凝练的龙域幻境,形貌与琉岛別无二致,除却仙曇花为真,其余万物皆为虚妄。”
王晓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魔岛降临的百年之谜,终於有了答案。
不是天意,不是巧合,而是一条被囚禁的、想家的、在无尽虚空中漂流了数百年的真龙,拼尽力气,耗尽百年沉淀,只为看一眼心心念念的故土。
百年光阴,清醒一次。
每一次清醒,皆要耗损自身本源生机。
可它岁岁年年,往復归来,不知疲倦,不曾放弃。
因为它想回家。
因为它知道,九州修士需要仙曇花。
“大庆王朝自断前路,海域文明怎会错失此等良机?”真龙语气裹挟讥讽,亦藏无尽悲凉,“故而异族轮番入侵九州,神州陆沉,山河割裂,烽烟四起,苍生困於水火,黎民流离沟壑,社稷风雨飘摇,文明岌岌可危,九州大地暗无天日。”
它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一因太过遥远,二则九州能源源不断產出异族所需资源,故而异族无意覆灭九州,只想將此地圈养,如同蓄养牲畜,定期收割。大庆王朝无力抗敌,为保自身皇权安稳,索性与异族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但这些海域文明中有一个例外——扶桑。它想要九州彻底灭族。”
王晓的脊背发凉。
他想到扶桑五忍在魔岛的谋划,想到君幗復活后可能带来的灾难。
这不是简单的宗门夺权、王朝爭霸,而是一场文明与文明之间,不死不休的生死对局。
“恰逢海外异族爭夺神位,爆发大规模混战,扶桑趁乱起兵,举国入侵九州。彼时山河沦陷,亿万百姓惨遭屠戮,九州甚至有人备好笔墨,欲书写九州最后一册史书。”真龙语调骤然拔高,满含激动与敬仰,“就在这亡国灭种的危难时刻,歌未竟站了出来。”
王晓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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