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武穆遗书(2/2)
赵伯琮继续往下看。“绍兴四年六月,岳飞收復襄阳,安插细作七人於襄阳府衙。”也是假的。
“绍兴六年八月,岳飞北伐,留暗桩十一人於鄂州。”全是假的。
每一个名字都是隗顺编造的,身份都经不起推敲,细节都是他在刑房的拷打间隙里一个字一个字想出来的。
他编了二十三个名字,对应岳飞名单上的二十三个人。
但他把所有的真名都替换了——周三畏变成了“张成”,牛皋变成了“王进”,李宝变成了“赵兴”。
他把真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安上了一个假身份、一个假职位、一个假任务。
他编得极细致,细致到每一处细节都能自圆其说,细致到秦檜的人拿到这份名单后花了整整两天才核实完毕。
那两天,就是周三畏转移证据的时间。
赵伯琮翻到最后一页。
假名单的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最淡,笔画最轻,像是写到这里时笔尖的墨已经快用尽了,写字的人捨不得蘸墨,把最后一点墨从笔锋里挤出来,写完了这行字。
“周大人:暗点我已供出,乃假。速移真物。顺绝笔。”
绝笔。隗顺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这份假名单递到周三畏手里的时候,自己的命已经交出去了。
所以他用最后三天编了一个谎。
秦檜的人每次提审都打他,打完问他名单,他说一部分,再打,再说一部分。
隗顺控制著吐露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秦檜的人觉得他在一点一点崩溃,刚好让秦檜的人相信他供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
他扛了三天不是扛住了拷打,他在剧痛中保持著清醒,计算著每一次吐露的分量,计算著秦檜的人核实名单需要的时间。
他给周三畏爭取了两天。两天,足够把大理寺暗点里的所有东西转移出去。
赵伯琮把纸卷重新卷好。他的手指是稳的,但他的心跳却不是。
蒋世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石壁渗水的滴答声盖过。
“隗顺死前,秦檜的人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他们问他——名单上第一个人是谁?”
赵伯琮没有回头。“他怎么说的?”
“他说——是我自己。”
牢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伯琮盯著墙洞里的粗布垫,隗顺把假名单放在这里,周三畏来取过,看过了,又把假名单放回来,把自己的真图纸放在旁边,用同一块布垫著。
两个人,两份名单,一份假,一份真。假的用来骗秦檜,真的用来等赵伯琮。
隗顺在假名单最后一页写“顺绝笔”的时候,周三畏大约正在长廊里等著。
隗顺把假名单交出去,秦檜的人拿去核实,发现是假的,回来再提审。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问名单——他们问的是,谁让你这么做的?隗顺说,是我自己。
他把所有的线都断在自己身上。他死之后,秦檜的人在他的尸体上搜了最后一遍。
什么都没有。
他们把他的尸体扔进了大理寺后门的尸坑里。
蒋世雄半夜去收的尸,把他埋在九曲丛祠旁边,离岳飞当年被隗顺自己背出去埋骨的地方不远。
赵伯琮把隗顺的假名单塞进袖中。站起身来,膝盖上沾了牢房地面的灰土和稻草碎屑。
“隗顺葬在哪里?”
“九曲丛祠。”
赵伯琮点了点头。歷史上隗顺背出了岳飞的尸体,埋在九曲丛祠旁。
二十年后孝宗会找到那两棵橘树,把岳飞的遗骨迁葬西湖边。
如今隗顺自己也被埋在那里,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会不会有人来找他,大约也不在乎。
他用自己替换了那个名字。
在秦檜的案卷里,刑房的供状上,在这场清洗的第一份牺牲者名录上——第一个人,叫隗顺。
赵伯琮转向蒋世雄。“周大人有没有告诉你,这间牢房里被取走的是什么?”
蒋世雄沉默了一瞬。
“岳帅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