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十五岁的你见过什么?(1/2)
北征戏的外景在张北。
张北坝上草原。
剧组提前三个月就派美术组去踩过点,最后选的是一片半枯的草坡。
这个季节草原已经泛黄,远处连著灰蓝色的山脊,风很大,从早到晚。
大场面那天是九月中旬。
群演两百人,真的骑兵。
剧组前三个月就开始在內蒙古借调,最后凑了一百八十匹经过训练的马和一百八十个会骑马的年轻人。
剩下二十人是武行,负责镜头前危险动作。
群演的训练科目有两项。
一是列阵,二是冲阵。
武术指导姓赵,是个五十岁的老武指,他训这些年轻群演训了一个月,训到最后能做到一百八十人喊一声“杀”,刀鞘同时从马鞍上甩出来,齐整得像一道墙。
陈默去看过两次训练。
他没骑马进去跟练,他就站在远处看。
看完以后他给武指赵打了个电话。
“赵老师。”
“陈老师。”
“我想跟您借两个人。”
“借什么?”
“会骑马的。”
“做什么?”
“教我骑马。”
武指赵愣了一下。
“剧组给你报的替身是方海,他骑得挺好的。”
“我不用替身。”陈默说,“北征戏里的骑马镜头我自己来。”
武指赵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之前骑过几次?”
“三次。”陈默说,“都是轻度的。”
“小陈,坝上的风大,马跑起来风更大,你要是没在风里骑过马,会怕。”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得练。”
武指赵答应了。
从那天起陈默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赶到训练场,跟两个武行练骑马,练了整整十二天。
练到第十天的时候他第一次在马上被风吹得流眼泪。
练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他可以单手拉弓,双腿夹紧马腹保持平衡。
但他心里知道一件事。
他练出来的这个技术,跟朱瞻基十五岁时候该有的技术不是一个东西。
朱瞻基从四岁起就被朱棣抱著骑过马。
他这十二天的练习,只能追上朱瞻基童年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部分,他得在镜头前补。
开机那天是九月十七日。
早上五点半,剧组全员到位。
陈默穿著十八公斤的样甲,头盔戴好,他坐在一匹枣红马上,那匹马是剧组专门给他配的,性格温顺,认人。
王学齐穿著朱棣的全甲,他骑在一匹更大的黑马上。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一个土坡上。
土坡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一百八十个“瓦剌骑兵”群演已经在坡地的远端列好阵型,他们穿著黑色的皮甲,戴著毛边头盔,每个人腰间掛著一把弯刀。
副导演用对讲机喊了一声。
“瓦剌骑兵就位。”
“烟火组准备。”
“鹰组准备。”
最后这句是鹰组。
这场戏里最关键的一个镜头是朱瞻基一箭射落苍鹰。
剧组从內蒙古请了一个驯鹰人,带了三只受过训练的草原鹰。
驯鹰人今天的工作是在合適的时机放飞其中一只,让它从特定的角度飞过。
驯鹰人姓巴图,蒙古族。
他骑一匹马,站在土坡外围的一个稍远的位置上。
他的手臂上戴著粗皮套,套子上蹲著一只灰褐色的鹰。
镜头准备了三台。
一台在土坡的正面,拍朱瞻基的全景。
一台在陈默脸侧,拍近景。
一台在远处用长焦,拍坡下的瓦剌骑兵和天上的鹰。
“action!”
坝上早晨,阳光从山脊后斜照过来,风也跟著起,吹得陈默头盔上的红缨往南飘。
坡下的瓦剌骑兵开始动了。
一百八十匹马,同时起步。
从缓步到小跑,从小跑到疾驰。
马蹄踩在半枯的草地上,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起初只是一种低低的震动,然后变成一种稳定的沉响,再然后变成一种像打鼓一样的节奏。
尘土从马蹄下起来。
一整道黄色的尘烟,横在坡地上。
瓦剌骑兵拔出弯刀,刀身同时反光,一百八十道光,在尘烟里闪。
坡上的王学齐没有动,他坐在马上看著远处,他演的朱棣,这个场面朱棣见过十几次了,他不会有任何反应。
坡上的陈默也没有动。
陈默坐在马上,看著坡下那一片黄尘和刀光。
他的脸上,没有怕。
他的呼吸是稳的,他的肩是直的,他的双手放在韁绳和弓上,动作精准。
他演的是一个十五岁的皇太孙,在他爷爷身边看瓦剌骑兵冲阵。
陈默演的这个朱瞻基,冷静、克制、有大將之风。
他深吸一口气,从马鞍旁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
搭弓。
仰头。
天上那只鹰从他头顶上方掠过。
引弓。
鬆手。
箭飞出去。
鹰从天上落下来。
箭头擦著鹰翅下,箭鏃斜斜地往坡下那片瓦剌骑兵阵中飞去。
瓦剌骑兵在尘烟里停下。
全场安静了。
那一箭射得精准、乾净、漂亮。
罗一峰没有立刻喊停。
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画面。
看了整整十五秒。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停。”
“休息十分钟。”
陈默在马上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条不对。
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刚才演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准的。
从抽箭到搭弓到鬆手,没有一处走样,他那张脸上的表情也是准的,一个十五岁的皇太孙在军前的冷静、克制、该有的所有东西。
他都演到了。
可是罗一峰没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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