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关中王来了(2/2)
但陈默不是那种只背自己台词的演员。
王志平在中戏教了他一个道理,他一直记到现在。
“你演一个角色,不能只看你那几页纸的剧本,你得知道你的角色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角色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哪怕你只有一句台词,你也得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后站著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所以,虽然他只是一个秦军小卒,但他把整个楚汉的歷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一翻不要紧。
翻进去就出不来了。
太精彩了。
比任何小说都精彩。
陈涉揭竿而起,项梁举兵江东,章邯横扫群雄,巨鹿一战定乾坤。
然后是鸿门宴上的步步惊心,暗度陈仓的绝地反击,彭城之战以三万破五十六万的惊天逆转,最后是垓下的四面楚歌和乌江的那一抹残阳。
每一段都是惊心动魄。
但最让陈默著迷的,是项羽和刘邦这两个人之间的对比。
项羽是天生的王。
二十四岁起兵,二十七岁灭秦,分封天下,號令诸侯。他的一生像一团烈火,烧得又猛又烈,但烧完了就是灰烬。
刘邦是后天的王。
四十八岁才起兵,被项羽追著打了四年,输了无数次,丟了无数人,但就是不认输,最后熬死了项羽,熬出了一个大汉王朝。
一个是天才的悲剧。
一个是凡人的史诗。
陈默看完这段歷史之后,脑子里最强烈的一个念头是:
如果让我来演这两个人里的一个,我会选哪个?
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
项羽。
不是因为项羽更帅、更强、更有人格魅力。
而是因为他在项羽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能理解的东西。
那种明知道会输但还是要往前冲的倔劲。
那种不肯妥协、不肯弯腰、寧可死也不肯丟掉骄傲的执拗。
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自己跟项羽是同一种人。
当然了,这种想法也就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今天来是演小卒的,不是来演项羽的。
想这些有的没的,纯属自作多情。
他靠著柱子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他转过头一看。
三个人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著一身深色的汉代帝王常服,头上戴著刘氏冠冕,脸上的妆已经上好了。
那张脸他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
陈道民。
但此刻走过来的不像是陈道民。
像是刘邦。
陈默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
可能是服化道太好了。
也可能是陈道民这个级別的演员,穿上戏服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
不是“这个人演得很像刘邦”。
而是“刘邦就应该长这个样子”。
脸上带著一丝看似隨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笑意,步伐不快不慢,既没有帝王的刻意威严,也没有普通人的拘谨,就是那么隨隨便便地走过来,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遛弯。
但你就是能从这种“隨便”里感受到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
仿佛他隨时可以漫不经心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这就是刘邦。
那个从泗水亭长一路走到长乐宫的男人。
他永远看起来不像个皇帝。
但他就是皇帝。
陈默看著那个正向他走来的身影,胸口有一股气莫名地涌了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一种演员的本能。
也许是昨晚读了一夜《史记》之后,楚汉的风云已经在他的血液里烧了整整一宿,此刻终於等到了一颗能点燃它的火星。
他站直了身子。
肩膀无意识地打开。
原本因为打哈欠而有些慵懒的神態在一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
一个穿著秦军小卒盔甲的年轻人,忽然间有了一双不属於小卒的眼睛。
陈道民走到近前。
他今天来这一趟,一半是为了试妆定型,一半是受王志平所託来看看那个叫陈默的年轻人。
老王嘱咐过他,別给孩子太大压力,隨便聊聊就行。
他正准备开口跟陈默打个招呼。
然而陈默比他快了一步。
这个穿著小卒盔甲的年轻人看著他,嘴角微微一牵,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有三分玩味,三分不屑,三分漫不经心,还有一分,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仿佛站在万军之上俯瞰眾生的孤傲。
然后他开了口。
声音不大,语调甚至有些懒散。
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啊~是关中王来了。”
声音落地。
整个走廊安静了。
陈道民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的高希停下了脚步。
连旁边那个端著保温杯路过的场务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在看陈默。
但陈默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著陈道民。
或者说,他只看著“刘邦”。
那个眼神......
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他不是一个穿著小卒盔甲的新人在跟老前辈打招呼。
而是项羽站在鸿门宴的大帐前,看著那个不请自来的刘季,心里想的是:你也配跟我爭天下?
“关中王”三个字,出自当年楚怀王与诸侯的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刘邦先入咸阳,按约当为关中王,但项羽不认,这才有了鸿门宴。
项羽叫刘邦“关中王”,不是尊称。
是挑衅。
是一个站在天下之巔的人,对一个妄图与他平起平坐的人的轻蔑和不屑。
而陈默这句话里的语气,恰恰就是这个味道。
不是演出来的。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