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大齐,黄王(1/2)
且说那內宦趋至案前三步远处站定,双手呈上那封由探马誊抄的檄文,躬身道:
“陛下,探马加急来报,前日凤翔郑畋,明发檄文,传檄天下。”
黄巢將手中胡饼往案上一搁,接过檄文展开。
他在古今诸多起义军首领中,算得上是文化人了,毕竟也曾考过科举,无奈屡试不第。
一目十行地扫下去,黄巢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那半眯著的双目圆瞪,嘴角的鬍鬚根根翘起。
他將檄文往案上重重一掷,那酒盏被震得跳了跳,酒液泼洒出来,打湿了半边文书。
“好一个郑畋!”
黄巢霍然起身,一脚將身后座椅踢翻在地,那紫檀木椅轰然倒地,震得殿中文武齐齐一颤,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於这位如此盛怒。
“听闻这廝两个月前还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如今倒敢给朕下战书了。关中唐军,不过手下败將!安敢如此!”
他嗓门本就粗豪,此刻盛怒之下,便如一声闷雷在殿中炸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齐四位宰相之一的侍中赵璋却面色不变,只是从桌案后站起,再躬身道:
“陛下息怒。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这檄文能否让我等一观?”
“且拿去,尔等自行传阅。”
黄巢拿起檄文,掸了掸其上的酒渍,將之递了出去。
赵璋接过,同样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待看罢,便接著往下传去。
一眾文武连嘴上的饼渣都来不及抹去,却不敢有半点耽搁,檄文传阅一圈后,又回到黄巢案前。
“也莫要婆婆妈妈了,且说说你们究竟是何看法?”
黄巢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群武將身上,他在这群昔日的老兄弟脸上瞧出了遮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而瞧见黄巢看来,这群武夫也不再忍耐,纷纷出言请战。
“陛下,还有甚么犹豫的?发兵吧!”
“是极是极!黄王,再带弟兄们冲一次吧!”
“唐军不过是土鸡瓦狗,陛下允某三万人,某替陛下拿下京西诸道。”
“够了!”
黄巢有些不耐,叫停了诸將的请战,转而將目光投向文臣当中,视线落在尚未坐下的赵璋身上:
“子琳(赵璋,字子琳。意为:璋、琳皆美玉),你怎么看?”
“臣以为,郑畋此举倒不全然是坏事。”
赵璋略一思虑,抚须道。
黄巢笑骂道:
“怎么,他悬赏朕的人头,倒不是坏事?”
赵璋不慌不忙道:
“陛下请细想。去岁唐皇西逃,关中十万溃兵散落四野,人心惶惶,不知所归。那些节度使们各怀鬼胎,有的观望,有的自保,有的暗通款曲,关中的局势实在算不得好,需要防备之处太多。可郑畋这一道檄文颁出去,倒替陛下省了一桩事。”
黄巢眉头微皱:
“说下去。”
赵璋道: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躲在自己节镇里,各怀鬼胎。陛下要打,便得一个一个去打。如今郑畋倒好,把他们都拢到一处来了。四万兵马听起来是不少,可京西诸道之兵,彼此之间积不相能,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郑畋一个外放的宰相凭什么號令得动?只需我大齐天军一到,这帮乌合之眾岂非一网打尽?省得陛下四处奔波,岂不快哉?”
黄巢听罢,神色果然鬆动了一些,將那踢翻的座椅扶起来,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赵璋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说得確实有几分道理。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龟缩在各自节镇里,他要一个一个去打,费时费力,却未必能攻下城池。
如今郑畋將他们拢到一处,倒省了许多手脚。
四万兵马,听起来唬人,可京西诸道彼此之间素来不和,涇原看不上朔方,朔方瞧不起鄜延,党项骑兵虽驍勇,与汉將之间又隔著一层。
这帮子乌合之眾,真到了战场上,能齐心协力才叫见鬼。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心中那一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黄巢端起案上那半盏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洇湿了他那件玄衣的领口,他也浑不在意,將酒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开口道:
“子琳说得不差。只是朕心中还有两桩事,放心不下。”
赵璋躬身道:
“陛下请讲。”
黄巢伸出一根手指,道:
“其一,东面还有个王重荣。那廝杀了朕的使者,如今尚在蹦躂。朕虽已遣了鄴弟、朱温去剿他,可真要分出胜负,怕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若此时西面再开战,便是两线作战,两面受敌。”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这长安城里,那些投降过来的唐官,朕瞧著,未必都是真心归顺。郑畋这道檄文一出,保不齐便有人蠢蠢欲动,暗中勾连。朕若將大军尽数调出长安去打郑畋,这背后的刀子,谁能替朕防著?”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拍案攘臂、嚷著要发兵的武將们,此刻也不再多言。
两线作战意味著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赵璋沉吟片刻,道:
“陛下所虑极是。只是依臣之见,这两桩事,倒也不必过於忧虑。王重荣虽占了河中,可他手头兵马不过两万,黄、朱二位將军领兵五万去剿,已是绰绰有余。便是不能速胜,也足以將他困在河中,动弹不得。至於西面这一路,郑畋號称四万大军,实则精锐不过半数,陛下只消遣一得力上將,率精兵数万,以雷霆之势击破之,京西诸道自然土崩瓦解。届时朱、黄二位那边也该有了结果,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关中可定。至於长安城中这些降官......”
赵璋说到这里,笑道:
“陛下亲自坐镇长安,威加海內,谁敢妄动?况且,陛下又不是將长安城中兵马尽数调空。留三五万兵马镇守京城,再令心腹之將总领城中防务,便是有人生了异心,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黄巢听了,面上神色渐渐鬆动。
赵璋又道:
“陛下,郑畋此人,臣是知道的。他是滎阳郑氏出身,进士及第,两任宰辅,官声不差。可他终究是个文人。文人带兵,十个有九个是纸上谈兵。那些个宰相,有几个真能上阵杀敌的?陛下以百战之师,临一介书生,此乃以石击卵,何忧之有?”
这番话说到黄巢心坎里去了。
他黄巢是什么人?
是从曹州一路杀到长安的人。
是带著几十万大军转战千里、连下数十州的人。
他麾下这些老兄弟,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郑畋一个舞文弄墨的老书生,也配与他为敌?
黄巢猛地一拍案面,震得碗碟齐齐跳起,大喝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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