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与知县(2/2)
而张大扯去吴应韶的官服后並未再穿上,此时他依旧穿著从乡里带来的一身粗布短打,只是腰间多了柄制式腰刀
张大神色沉静,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吴应韶身边那小女儿身上,似乎有些惊讶
好美的女郎
咳咳,这个时候不能这样
正值青春期的张大有时会激素上头,总是会控制不住心中那股阳刚之气
“知县大人不必惊慌,”张大声音趋於平淡,“我有言在先,祸不及家人,今日只是来与你谈一桩事的。”
吴应韶脸色发白,仍强撑官威,对家人低喝
“你们都退入后堂,不许出来!”
家眷们惴惴不安退入內室
张大逕自走到客椅坐下,目光平静望向吴应韶,心不在焉说道
“知县大人你那小女儿生得清秀娇憨,很是惹人怜爱啊,多大了?”
这话吴应韶听了只觉得是滔天的侮辱威胁,瞬间便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张大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激素上头失言了,夹了夹双腿,咳了两下,自顾开口
“吴大人,我从府署出来,粮仓武库只是派人前去,而我却第一时间便来你这知县內署——你可知是为何?”
吴应韶抬眼,最后一丝求生希冀熄灭,反而梗起脖颈,硬气起来
“贼就是贼,装得再体面终究是贼,你让人动手就是”
张大轻笑一声,並不动怒:“大人硬气!今后我若能在湘中站稳脚跟,定要给吴大人立传,名留青史嘞!”
“只是……”张大突然停顿一下,有些不怀好意
“大人死后,府上家眷如何是好?俺能夹住双腿管住自己,不一定能管住手下弟兄啊,要不大人与俺做个交易,俺保你全家无事”
听闻此言吴应韶犹豫了,自己勤学苦读几十年,好不容易考上当了知县却遇到这种事,自己死也罢了,关键是不能让吴家断后
见吴应韶犹豫的似乎心动,张大身子微前倾,將一本罪书递给吴应韶
“知府大人已经先您而去了,美中不足的是他没有当眾认罪——所以您待会得受累点几下头……大致过程就是不久会有人將吴大人也带出去,然后当著县里百姓的面念著你的罪过,只要大人不去管他念了什么、自己有没有做过这事,尽数承认……作为回报,我绝不祸及你家人,不仅不伤他们分毫,还派人护送他们平安返回你老家,甚至日后吴家落魄了,还能再来找我,我定然给他们个衣食不愁的美差”
吴应韶直视著张大那副深邃黝黑的眼睛,这让他想到了藏在他书房最深处也是他最为喜爱的一幅画,那是一副恶虎下山图,其中那只瘦骨嶙峋注视著自己的老虎目光居然与面前这个少年的目光一模一样……吴应韶一时有些恍惚了
纵使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比那些只知烧杀抢掠姦淫官妻的流寇可怕许多,居然想要名正言顺占据邵阳,站稳根基
甚至日后说不定要比那反贼张献忠李自成之辈更为难缠
然而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了,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传宗接代,莫要断了香火……
“你保证?”吴应韶声音发颤,“保证我全家老小,都能平安离去?”
张大语气篤定,“日后我成了知县知府,犯不著为了出气,便滥杀妇孺坏了人心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几名乡汉骂骂咧咧持刀进门,见张大也在此处吃惊之余便收敛起姿態恭敬的对其行礼,张大示意几人先去屋外,接著他们便果真神色肃然的站在门外静静等候
吴应韶浑身一颤,接著又长嘆一声,满眼悲凉
“我为官多年,最终竟栽在你一个里长手中……我想做个明白鬼,你究竟是如何做成此事的?”
张大沉默片刻,声音低沉的开始回忆往事
“我爹当初为少纳赋税而瞒报近百亩良田,作为知县你是知晓被发现的下场,可惜不幸还是被当地的粮长发现,粮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藉机敲诈,居然想要我爹十之八九的土地,这么个乱世,无论是上交土地还是硬撑到底都是死路一条,我爹就在担心受怕中活活气死…………
父死之后,债务、里长之责全压在我身上,交不交粮都得死…………於是我先与乡里几家大户通气,联合他们一同故意抬高地租,逼得佃户流民走投无路。
恰逢张献忠復叛,天下震动,县里要编练乡勇,我藉机多招了些可靠没饭吃的弟兄。后来朝廷加征练餉,层层盘剥,乡里那些佃户耕民彻底活不下去,只等一个由头便会起事。”
吴应韶瞳孔一缩,恍然大悟道
“所以你是故意煽动流民闹事,再以押送乱民为名,带乡勇进城,最后突然调转矛头冲入府署,里应外合!?”
张大笑著点头,很是庆幸和自豪
“说实话,一两句话便能说完的法子能有多好?这法子很是粗陋,我自己都不敢信能成事,不瞒你说,先前那柄在你脸上挥舞的短刀是我留给自己的……唉,只能说这大明朝当真要完了”
听完,吴应韶站起身仰天长嘆,满眼苦涩
这一瞬间,他想痛骂张大,想诅咒张大,想与张大拼命搏杀,想向张大求饶保全性命
然而这一切都没发生
“你……动手时不要让我家眷看到”
吴应韶迟疑许久缓缓说出此话,张大正要应声,內室帘幕却被猛地被掀开。
吴应韶那十六岁小女儿吴莲儿挣脱,哭喊著冲了出来
小姑娘生得玉雪清秀,眉目乾净,穿著件粉色襦裙用尽力气朝张大轻捶打,哑著嗓子哭
“不准欺负我爹……你放开我爹!”
她力气微小,捶在身上毫无痛感,张大见状,只是轻轻抬手,示意身旁乡汉不必阻拦,任由她发泄片刻。
“莲儿!回来!”吴应韶大惊,拼命將女儿拉回怀中。
此时一家人全都冲了出来,抱作一团,哭得撕心裂肺,生离死別之痛溢於言表
张大神色平静,並无怒意,只是站起身不再多留……
不多时,知县內署门打开
吴应韶一身凌乱,面色死寂的缓步走出
他怎么也想不到,数年后崇禎走到小煤山上那颗歪脖子树时的神態动作,也与他无差一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