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忆拉长 童年悲欢(2/2)
动作很慢,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那是一张已经脆薄得几乎一碰就碎的糖纸。
年代久远,边缘微微捲起,被阳光晒得有些发脆,稍一用力,仿佛就会碎成齏粉。
糖纸早已褪色,原本鲜艷的红色如今只剩下斑驳的印记。
却承载著他一整个童年的念想,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甜的东西。
……
“平生,秀英,你们是哥姐,以后要多照应著点沐阳。”
父亲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在破旧的屋子里迴荡,带著几分气若游丝的虚弱,却又格外坚定。
唐平生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语气鏗鏘:
“爹,你放心,有我们在,就有弟在。”
唐秀英也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却有力:“爹,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父子四人的剪影映在斑驳的土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並肩的树。
根连著根,心贴著心,哪怕风吹雨打,也不会倒下。
死死地钉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镇中学的教室,破旧不堪。
土墙斑驳,屋顶漏风,处处透著寒酸,连讲台上的黑板,都裂著好几道缝。
黑板上的粉笔字歪歪扭扭,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隨时可能被撕裂。
冷风顺著缝隙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冰凉。
一张数学试卷静静地躺在课桌上。
纸张泛黄,边缘捲起,是那种用了很久的练习纸,被他反覆压在课本下,却还是皱巴巴的。
那个红色的“58分”,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唐沐阳的眼睛。
刺眼、灼痛、难堪,让他瞬间红了眼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咬著铅笔头,嘴唇微微抿紧,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同桌彭怡洋的试卷。
铅笔头被他咬得发毛,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那是班主任彭老师的女儿,卷面上是一个漂亮的“98分”,字跡工整,卷面整洁,连老师的红勾都格外清晰。
彭怡洋正在整理书包,脸上带著无忧无虑的笑容。
家境优渥,前途光明,和他是两个世界,她永远不会懂,一张不及格的试卷,对他意味著什么。
那时候他以为,分数是改变命运的唯一货幣。
只有考得好,才能走出大山,才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直到后来歷经世事才明白,诚信才是做人唯一的抵押品。
没有抵押品,在这个社会上,终究寸步难行。
放学路上,唐沐阳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羞愧与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连脚步都变得虚浮起来。
他撕掉了那张58分的试卷,把它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芙夷河。
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很快就落进了河里,顺著水流漂走了。
纸团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他试图抹去的那份耻辱。
可有些东西,越是想藏,越是清晰,哪怕河水冲得再远,那份羞愧,却永远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回到家,面对父亲的询问,他低下头,声音发虚,撒谎了。
他不敢抬头看父亲的眼睛,只能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考得……还行。”
唐致业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深沉,让人不敢直视,连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他默默地走进里屋,脚步放得很轻,从床底的木箱里,拿出了那套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选集》。
布包上还留著补丁,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被翻了无数次的样子。
他翻开书页,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手指粗糙,指节宽大,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但那根手指却异常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字可以抄,分可以改。”
唐致业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唐沐阳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但做人的脊梁骨,不能弯。”
“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唐沐阳浑身颤抖。
双腿发软,心臟狂跳,羞愧得无地自容,连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牙,不肯掉下来。
他看著父亲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那是被生活磨硬、却依旧正直的目光,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的不堪。
那一晚,他跪在堂屋里,直到深夜。
脊背挺直,不肯低头,哪怕膝盖硌在冰冷的泥地上,也没有动一下。
哥哥唐平生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一声不吭,把自己唯一的馒头塞给了他。
馒头还是热的,带著哥哥手心的温度,却压不住他心里的愧疚。
姐姐唐秀英则在一旁,默默地帮他缝补著磨破的裤子。
针线细密,藏著无声的疼爱,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靠在一起。
1989年的冬天,格外冷。
寒风呼啸,冻得人骨头都疼,连呼出的气,都带著白色的雾气。
昏暗的煤油灯下,火苗微微跳动,草稿纸铺满了整张桌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过程。
唐沐阳握著铅笔,指尖冻得发红,把错题一道道重新演算。
一笔一画,无比认真,连手指冻僵了,搓搓手又继续写。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道,两道,三道……直到深夜,直到蜡烛燃尽。
唐平生披衣起床,看著还在苦读的弟弟,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默默地走上前,给弟弟披上一件旧棉袄。
姐姐唐秀英则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放在弟弟手边。
姐弟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从那天起,唐沐阳的数学成绩开始突飞猛进。
他不再是那个偏科的天才,而是一个全面发展的战士。
1990年春,春雨绵绵,山间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著村庄。
唐沐阳站在山岗上,眺望著远方。
唐建国气喘吁吁地跑来叫他。
“沐阳!回家了!下雨了!”
唐沐阳没有动,他指著群山之外,那里是未知的世界,是繁华的彼岸。
“建国,我要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把外面的路,修到咱们家门口。”
“我要让这大山里的人,都能走出大山。”
那是他“实业报国”构想的雏形。
在那个物资匱乏的年代,一个少年的野心,竟然如此朴素而宏大。
云端之上,唐沐阳整理了一下休閒西装的袖口,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镜面不锈钢映出他锐利而坚定的眼神。
“1976到1990。”
唐沐阳走进电梯,转身。
“我在那片天底下,学会了哭,学会了忍,也学会了怎么挺直腰杆做人。”
电梯门缓缓关闭,將那个孤独的背影隔绝在门外。
“但这,只是个开始……”
镜头穿透云层,穿越时空,连接著1990年代的滚滚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