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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陈远水走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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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阿爸说的。你呢?你怎么说?”

陈阿圆看著林清石,看著他亮著的眼睛,看著他被月光照白的脸,看著他微微抿著的嘴唇。她想说“我也不想治了”,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她不想让阿爸死。

她想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想说她在缅甸的时候才四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阿爸的扁担一上一下地晃著,像摇篮。她想说她七岁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阿爸教她算帐,说她漏了自己吃掉的那颗金枣。她想说她十二岁的时候阿爸让她撒谎说自己是种地的,把陈家铺子交给她,自己去菜地里捡石头。她想说她十六岁出嫁的时候阿爸没有送她,但她知道阿爸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著她。她想说阿爸把那根从缅甸挑回来的扁担掛在林家铺子的墙上,说“这根扁担给你了”。她想说阿爸替她保管了那把梳子十三年,在她已经忘了的时候,从藤箱里拿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她想说很多话。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握著林清石的手,看著月亮从龙眼树的树梢上慢慢地滑过去,滑到屋顶的后面,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陈阿圆没有回屋睡。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陈远水的床边,守著。陈远水已经睡著了,呼吸很重,喉咙里有痰,呼嚕呼嚕的,像水壶烧开了水在冒泡。他睡觉的姿势跟他这个人一样固执,直挺挺地躺著,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被摆放整齐的遗体。

陈阿圆坐在椅子上,看著父亲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张旧照片,发黄的,边角捲曲的,上面的人像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谁——是一个十六岁从泉州走出去的少年,是一个在缅甸广东大街上打打算盘的中年人,是一个瘸著腿从缅甸走回泉州的父亲,是一个在永春田埂上捡石头的老人。

是同一个人。

是她的阿爸。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著她的手心,皮肤像一层薄纸,青色的血管在纸下面蜿蜒著,像一条条乾涸的河流。

她握著他的手,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陈远水醒来的时候,看见女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著,睡著了。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即使睡著了也没有鬆开。

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就那么躺著,看著女儿睡著的脸。她的头髮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她的眉头皱著,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鬆开,像是还在想著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看著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著。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著女儿手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从他的手背传过来,穿过皮肤,穿过血管,穿过骨头,一直传到他的心里。那个温度很暖,不是很热的那种暖,是温温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时的那种暖。

他想,他在缅甸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温度。他在滇缅公路上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温度。他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坐了很多年,也不知道这个温度。

他是在永春知道的。

在永春,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在这个女儿握著他手睡著的早晨,他知道了这个温度。

他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些。

一九七〇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

已经三月了,山上的野桃花还没有开,龙眼树还没有发芽,田里的水还结著薄冰。陈远水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白天咳,夜里咳,咳起来就不停,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苏阿梅给他煎了中药,他喝了,不管用。林清石从镇上买回来西药,他吃了,也不管用。

他瘦得皮包骨了。以前的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口布袋套在一根竹竿上。他不再去菜地里捡石头了,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从屋里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他要歇两次,拄著竹竿走几步,停下来喘一会儿,再走几步,再喘一会儿。石凳好像比昨天又远了一些。

但他每天还是要出来坐一坐。坐在石凳上,看院子里的龙眼树,看树上的麻雀,看地上跑来跑去的鸡,看家安追著鸡满院子跑,看家寧蹲在地上用石子摆房子,看家兴趴在灶间门口学猫叫。

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不是不亮了,是那种光变了,变得很淡、很轻、很薄,像一层秋天的霜,太阳出来就化了。

家安有时候会跑过来跟他说话。

“阿公,你今天好点了吗?”

“好点了。”

“你骗人,你昨天也说好点了,但还是咳。”

陈远水被他说得无语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家安的头。家安的头髮又硬又黑,像刷子一样扎手。他摸了两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阿公,你会死吗?”家安忽然问。

正在院子里餵鸡的林母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远水已经开口了。

“会。”他说。

家安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阿公会这么直接地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一颗准备餵鸡的玉米粒,嘴巴微微张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每个人都会死。”陈远水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公会死,你阿母会死,你也会死。”

家安攥著玉米粒,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好几次,终於说出了一句话:“那我不要你死。”

陈远水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会死,”家安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我会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我?”

家安想了想,把手里的玉米粒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他把两只手攥成拳头,举到面前,做了一个用拳头打人的姿势。“谁要让你死,我就打他。”

陈远水看著家安攥著拳头、鼓著脸颊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大了一点,能看出来是一个笑。虽然弧度不大,但確实是笑——嘴角往上翘了,眼角的皱纹加深了,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霜好像化了一点。

“好,”他说,“阿公等你保护。”

家安放下拳头,满意了,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金枣——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口袋里的,已经捂得黏糊糊的了——塞进陈远水手里。“阿公,吃金枣,吃了就不死了。”

陈远水看著手心里那颗黏糊糊的、被捂得变了形的金枣,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金枣在他的嘴里慢慢地化开,甜的,酸的,黏的,糊在舌头上,粘在牙床上。他已经没有什么牙齿了,只剩下几颗鬆动的、发黄的、摇摇欲坠的牙,他用牙床磨著那颗金枣,磨了很久才咽下去。

“甜不甜?”家安问。

陈远水点了点头。“甜。”

四月初,桃花终於开了。

山上的野桃花开得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朵,粉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山坡上显得格外醒目。陈远水坐在石凳上,看著远处山坡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粉色,看了好一会儿。

“阿圆。”他喊了一声。

陈阿圆从作坊里探出头来。“阿爸?”

“桃花开了。”

陈阿圆走到他身边,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的桃花確实开了,不多,但开了。

“嗯,开了。”

“你阿母最喜欢桃花。在缅甸的时候,曼德勒没有桃花,她说想看看桃花。”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站在父亲身边,看著山坡上的桃花,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在半空中打著旋,慢慢地飘下来。

陈远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些桃花,看著看著,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十六岁那年,从泉州的那个小山村走出去。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水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他走在路上,脚步很轻快,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觉得自己能走到任何地方。

他走到了缅甸。

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他盘下了一间铺面。铺面不大,但他把它收拾得很乾净,门板上刷了桐油,柜檯擦得能照见人。他站在柜檯后面,打打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地响。

他娶了苏阿梅。

苏阿梅穿著红色的嫁衣,头上戴著一朵花。他揭开她的盖头,看见她在笑。她的笑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脸颊上有一个酒窝。

苏阿梅生了一个女儿,圆脸,大眼睛,头髮又黑又密。他给她取名叫阿圆。阿圆四岁的时候,含著那颗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他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嘴,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日本人的飞机来了。江水被炸红了。他把阿圆放进箩筐里,挑著她和弟弟,走上了滇缅公路。

路很长。

路很难走。

路走了三年。

但他走到了。

泉州的小山村,村口的大榕树,树须垂下来,像老爷爷的鬍子。他放下扁担,跪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到了,”他说,“这就是咱的厝。”

他在梦里笑了。

没有人知道他笑了。他坐在石凳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像一个做了一场好梦的孩子。

陈阿圆蹲下来,看著父亲的脸。他的脸很安详,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整个人是放鬆的,像是把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卸掉了,只剩下一个轻轻的、空空的身体,坐在石凳上,靠在春天的风里。

“阿爸。”她喊了一声。

他没有应。

“阿爸。”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他还是没有应。

陈阿圆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在外面冻久了、烤烤火就能暖回来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凉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也暖不回来的凉。

她没有喊第三声。

她蹲在父亲面前,看著他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安详地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他瘦得皮包骨的身体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小,像一颗被风吹乾了的种子。

她伸出手,把他嘴角那缕花白的头髮拨到耳后。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灶间。苏阿梅正在灶台边切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阿圆的脸,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阿圆?”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阿圆站在那里,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哭。她看著母亲,看著母亲花白的头髮、布满皱纹的脸、沾著菜汁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阿母,阿爸睡著了。”

苏阿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塌了。像一座建了很久的房子,墙一点一点地裂开,梁一根一根地断掉,屋顶慢慢地、慢慢地塌了下来。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整个人塌了下去,顺著灶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捂住脸,手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林清石从外面衝进来,手里还抱著刚从作坊里搬出来的一坛醃茶叶。他看见苏阿梅坐在地上哭,看见陈阿圆站在那里发抖,看见家安和家寧站在灶间门口不知所措地看著这一切,看见家兴在里屋的床上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他放下罈子,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前。

陈远水坐在那里,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著。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小小的,像一颗钉在地上的钉子。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著桃花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林清石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起来。

他就那么弯著腰,把头低到膝盖以下,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走到石凳前,蹲下来,把父亲的手握在手心里。手已经凉透了,但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安静的凉,是一种什么都不会再打扰到他的凉。

她握著他的手,低著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站在那里,看著阿公闭著眼睛、嘴角翘著的样子,小声地问了一句:“阿母,阿公睡著了吗?”

陈阿圆没有回答。

家安等了一会儿,又问道:“阿公什么时候醒?”

陈阿圆还是没有回答。她把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贴著,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岁那年,父亲把她放进箩筐里,说“你乖,看著弟弟的梦”,她真的趴在箩筐边上,盯著弟弟的梦,盯了一整夜。想起七岁那年,她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父亲说“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你吃掉的每一颗金枣,都是日子”。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说“你比你阿爸强”,然后把陈家铺子交给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出嫁了,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著她。想起那根扁担,那把梳子,那碗面线,那枚从缅甸带回来的、磨得发亮的铜钱。

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家兴说的。家兴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她现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的是:没事。

一辈子,就这两个字。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从青丝到白髮,从健步如飞到拄著竹竿步履蹣跚。他这一辈子,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这两个字。

没事。

她把父亲的手贴在脸上,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流。像春天的雪水从山上流下来,无声无息的,沿著山沟,沿著石缝,沿著一切可以流下去的地方,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下流。

她流了很久。

流到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她鬆开父亲的手,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条乾净的毛巾,蘸了温水,回到石凳前。她蹲下来,轻轻地、仔细地擦著父亲的脸。从他的额头开始,擦过眉毛,擦过眼睛,擦过鼻子,擦过嘴巴,擦过下巴,擦过脖子。她擦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她擦完了,把毛巾放在一边,伸出手,把父亲嘴角那缕花白的头髮又拨了拨,拨到耳后,別好。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走进灶间门口,停了一下。

“清石。”她喊了一声。

林清石直起腰,看著她。

“去镇上,给阿爸买一副棺材。”她说完这句话,走进了灶间。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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