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灌顶(1/2)
土蜘蛛的尸体侧倒在瓦砾堆上,八条蛛腿还在轻微地抽搐,腹部的裂缝中涌出的灰白色体液已经渐渐乾涸,在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暗褐色的渍跡。月光照在那具庞大的尸体上,灰白色的几丁质外壳失去了生命的光泽,变成了一种暗淡的、像是旧石膏一样的顏色。
它的整个尸体从內部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腹部的裂缝边缘向外翻了翻,已经乾涸的体液被新的灰白色黏液重新湿润,黏液从裂缝中涌出来,沿著腹部的弧度向下流淌,裂缝內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
村井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他站在土路边缘,检测仪还握在手里,屏幕上的波形在土蜘蛛死后已经平静了一阵子,此刻忽然又开始跳动。蜂鸣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急促。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尸体,看到腹部裂缝中涌出的黏液越来越多,裂缝的边缘被从內部撑开,发出一声湿润的、黏腻的撕裂声。
一团东西从裂缝中浮了起来。
那是一截手指。
乾枯的、深褐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的手指。长度大约十厘米,指甲还在,暗黄色的,微微弯曲,指根的断面参差不齐,骨头的断口处有细密的裂纹。手指从土蜘蛛的尸体中浮出来,悬停在离腹部裂缝大约一尺高的空中,缓缓地旋转著,像是在月光下展示自己。
灰白色的黏液从手指表面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土蜘蛛的腹部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些黏液在它表面完全掛不住,像是水珠在荷叶上滚落。
村井的嘴张开了,他想喊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截悬浮在空中的手指,他想起在警视厅的机密档案里读到过的描述,星宫稻荷神社的巫女从綾瀨那栋楼里回收的那截手指,和眼前这截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按下了检测仪侧面的一个按钮,那是警视厅为这种任务特意加装的即时通讯开关,按下之后,检测仪会自动將当前的数据打包发送回行动科的伺服器,附带定位坐標和时间戳。蜂鸣声中混入了一声极短的电子提示音,数据发出去了。
土蜘蛛的螯牙毫无徵兆的碎裂。
那两根被金刚折断扔在地上的螯肢,黑色的硬壳表面本就布满了金刚握持时留下的裂纹。此刻那些裂纹忽然全部扩大,从螯肢的基部向末端延伸,龟裂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裂纹蔓延的同时,螯肢內部的灰白色软组织开始膨胀,像是有某种被压缩在里面的气体正在急速释放。黑色的硬壳碎片一片一片地从表面翘起,发出细密的、像是冰块碎裂时的咔咔声,发生剧烈的爆炸。
爆炸的的碎片速度极快,黑色的硬壳碎片、灰白色的软组织碎块、残留的毒液,在爆炸的气浪中向四面八方迸射。碎片打在佛堂塌陷后的残垣上,木柱被击出一个个浅坑。打在泥土上,溅起一小片尘土。打在山门歪斜的门柱上,朱漆的木料被削出几道白生生的新茬。
其中一片螯肢的碎片,大约手掌大小,边缘锋利得像是一把粗礪的黑曜石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旋转著飞向土路的方向。
地陆和尚站在土路上,朱红袈裟在爆炸的气浪中向后飘起。他的右手还保持著施法后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连接金刚虚像的那根金色丝线刚刚收回,金色的光芒正在他的掌心中缓缓敛去。他的身体微微侧对著土蜘蛛尸体的方向,左肩暴露在外。
碎片从后面切入,切开了朱红袈裟的多层布料,切开了袈裟下面深灰色的僧袍,切入左肩后侧的肌肉。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浸透了僧袍的灰色布料,然后浸透了袈裟的朱红色料子,在月光下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
地陆和尚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位置。朱红袈裟的肩膀部分已经被血和毒液的混合物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碎片没入的轮廓。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握住碎片露出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边缘,用力向外一拔。
碎片从伤口中被拔出来,带著一股顏色介於暗红和紫黑之间的液体,液体从伤口中涌出的速度不快,但一直不停。地陆和尚把碎片扔在地上,黑色的硬壳磕在土路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身体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动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他的右脚向后退了半步,木屐的齿陷进泥土里,稳住了身体。
“大师!”
前田俊一的声音从瓦砾堆边缘传过来,老和尚从跪倒的地上挣扎著站起来,僧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碎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瓦砾堆,木屐在碎瓦和碎木之间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绊倒,但他没有停下来。
地陆和尚转过身来,面向前田俊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苍老的、和六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脸上,左半边脸的皮肤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灰白色从左侧下頜的边缘向上蔓延,已经爬过了颧骨,正在向左眼的下眼瞼逼近。他的左眼比右眼浑浊了一些,瞳孔的反应变慢了,像是有一层极薄的灰雾蒙在了眼球表面。
但他的站姿依然笔直,像是一株被雷劈过但还没有倒下的老树。朱红袈裟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袈裟的下摆沾著从伤口滴落的血和毒液的混合物,在土路上留下几滴深色的湿痕。
前田俊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扶住他的手臂。地陆和尚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说不用。
“贫僧来此,本是来查看封印是否稳固,现在还可还一段因果。”他的目光从前田俊一身上移向佛堂塌陷后的废墟,又移向山门外那片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杂木林,“令祖当年在贫僧最落魄时,给过贫僧一碗粥,一个遮雨的屋檐。”
“贫僧一身本事,承的是施主法脉的情。如今命不久矣,还於施主,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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