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太閤之死（2/2）

他身形枯槁，原本微胖的身躯干瘪下去，只剩一把骨头，蜡黄的皮肤鬆弛地贴在骨头上，毫无血色。曾经锐利如鹰、能洞悉人心的双眼，此刻紧紧闭著，眼窝深陷。

他的呼吸极浅极弱，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细微的嘶鸣，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殿內两侧，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辉元、小早川秀秋、上杉景胜五大老躬身而立，神色肃穆，大气不敢出。这五人皆是日本当世举足轻重的大名，手握重兵，权倾一方，此刻却都敛去了所有锋芒，垂首静立，等待著太閤最后的遗言。寢殿內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与秀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暮歌。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丰臣秀吉忽然轻轻动了动，紧闭的双眼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那双眼早已失去往日的精光，浑浊不堪，目光涣散，费力地扫视著殿內眾人，许久才勉强聚焦。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秀赖……吾儿……”

浅井茶茶连忙抱著丰臣秀赖上前，將孩子的小手轻轻放在秀吉的掌心。丰臣秀吉感受著幼子稚嫩的温度，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水，顺著乾瘪的脸颊滑落。

他这一生，从尾张一介贫贱足轻起步，浴血奋战数十年，討灭群雄，终结战国百年乱世，统一日本全境，筑大阪、伏见雄城，受封太閤，权倾天下，坐拥无上荣光与权力。可到头来，最放心不下的，却是这年幼的继承人，是他一手打下的丰臣江山。

为了这个幼子，他废杀了他曾经最信任的养子丰臣秀次，发动了对朝鲜的征伐，並且修筑了整个战国时代最强的军事堡垒：大阪城。

此刻，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殿內的五大老，每转动一分，都耗费著巨大的心力。德川家康等人见状，纷纷上前一步，俯身靠近床榻，静听太閤吩咐。

秀吉深吸一口气，气息愈发微弱，却依旧强撑著，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五大老……吾……时日无多……秀赖……年幼……尚不能理政……今日……將吾儿……將丰臣天下……尽数託付於诸位……”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跡，眾人见状，皆神色大变，却无人敢妄动。寧寧连忙轻抚他的后背，缓了许久，秀吉才渐渐平息，脸色却更加惨白，气若游丝。

“吾……拜託诸位……”他看著五大老，眼中满是恳切与嘱託，“务必……同心协力……辅佐秀赖……守护丰臣社稷……不可……不可有二心……不可辜负吾一生心血……待秀赖成年……诸位……尽心辅佐……稳固天下……”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眾人，带著最后的威慑。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等人当即俯身叩首，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太閤遗命，誓死辅佐少主，守护丰臣天下，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丰臣秀吉听著眾人的承诺，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眼中的威慑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他微微点头，目光再次回到幼子秀赖身上，嘴唇轻轻颤动，喃喃自语：“吾欲……再看一眼……吾之天下……奈何……天不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