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平安(2/2)
盛庸在夹河吃了风沙的亏,但他的军报还没传到藁城——或者说传到了,但吴杰没有亲眼见过那场风,他无法理解燕军为什么会在午后突然变得更强。
燕军的正面佯攻在巳时开始。朱能亲自带著三千步卒从北面压向高地,鼓声震天,旌旗猎猎,衝车推在最前面,步卒列成整齐的横队跟在后面。吴杰站在高地顶上,看到燕军的衝车正在往他的阵地推进,立即下令火銃手装填准备射击,步兵阵全部进入战斗位置。他確信燕军主攻方向就是正面——和盛庸在夹河面对的攻势一模一样。
然后风来了。午时三刻,南风忽然停了。高地上飘扬的旌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垂下来,空气凝滯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紧接著风从东北方向呼啸而来——和白沟河、夹河的风如出一辙。乾燥的东北风捲起高地上的沙土和麦田里的碎草,裹成一股黄灰色的沙尘暴,劈头盖脸地往南军阵地砸过去。
吴杰的火銃手被风沙迷了眼,有人蹲在掩体后面拼命揉眼睛,有人在装填时被风吹得火药撒了满手。火銃的引线被风吹灭了好几根,点著了又被风颳灭。火銃射击的间隙从二十息拉长到了將近一盏茶——在战场上,这个间隙足够让一支精锐骑兵衝过火銃的封锁区。
朱棣在高地的北面举起了剑。他身后是四千精骑,所有人都把面甲拉下来挡住风沙,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但韁绳被攥得死死的。“全军——”朱棣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成碎片,但他的剑所有人都看到了,“衝锋!”
四千精骑从北面发起真正的衝锋。这一次不是佯攻。战马在顺风中奔跑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將近两成,马蹄踏碎了乾涸的泥土,烟尘从骑兵队列后面扬起被风裹挟著往前推,远远望去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在吞没高地。朱能跟著朱棣的骑兵一起冲——他的右臂烫伤已恢復了大半,鬼头刀上的铜环在风里叮噹震响。
吴杰的步兵阵在风沙中看不清前方,矛手的长矛被风吹得握不稳,盾牌被风颳得往外翻。第一排骑兵撞进步兵阵的时候南军前排矛手还来不及把矛尖放平。朱棣亲自砍翻了挡在正前方的第一个南军校尉,黑马的前蹄把盾牌踩裂了半边,他身后的骑兵从缺口涌进去,弯刀和铁枪在高地上掀起一阵血雨。
西面土樑上,火真的骑射手已经从酸枣丛里钻了出来。他们下马步行穿过土梁,在土梁西侧重新上马。火真把马骨往腰带上一別,反曲弓拉满,用生硬的汉话对身后三百骑射手喊了一嗓子:“五轮!射完散!”沈渡大步穿过己方矛阵,横刀往高地方向一劈:“骑射手压制敌阵后翼!赵老六、顾章——跟我从中段楔进去!”
百户所的步卒紧跟在刀盾兵后面推著两辆轻型衝车,从正面撞进了南军步兵阵左翼最薄弱的一处缺口——那地方本来是火銃阵和矛阵的连接部,火銃手被风沙逼退之后留下了一道短暂的空隙。沈渡在第一波衝锋中砍断了南军左翼掌旗官的矛杆,赵老六推著衝车碾翻了试图封堵缺口的拒马,顾章的矛手从衝车后面衝出来把缺口两侧的南军步卒往左右压退。
高地陷入混战。南军的火銃在风沙中基本失去了作用,骑兵被火真的骑射手压制在集结地无法前出支援步兵。吴杰在帅旗下试图重整步兵阵,但燕军的骑兵已经从正面和左翼同时压了上来。平安带著亲卫骑兵从右翼杀出想包抄朱棣的侧背,被陈懋的轻骑迎面截住。两军骑兵在麦田里撞在一起,弯刀对弯刀,马蹄对马蹄,泥土和碎麦秆被溅上半空。
战场倒向燕军。从下午打到傍晚,南军步兵阵被一层层压缩,骑兵在激战中大量折损。吴杰被亲卫拼死拖出阵地,平安带著残部往东南方向突围。出城时的八万大军,溃散时只剩不到两万人——藁城城下黑烟滚滚,南军遗弃的旌旗、火銃、粮车和甲冑堆叠在败退路线上,沿路绵延数里。
风停了,夕阳把战场染成暗红色。沈渡坐在南军遗弃的一辆粮车旁边,把横刀搁在膝盖上。他的左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从衝锋到追击,他跟著骑兵跑了好几里,旧伤被反覆拉扯,此刻疼得钻心。赵老六也坐在地上,嘴里叼著菸袋锅子,终於点上了火。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哑著嗓子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夹河也是这个风。”
沈渡没有接话。他抬头看著藁城城头上正在升起的燕军黑旗——朱能已经派人进城接收城防。吴杰逃了,平安也逃了,但藁城拿下了。燕军在河北平原上已经没有真正的对手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场仗还没完。盛庸还在德州,铁鉉还在济南。只要这两个人还站在城头上,朝廷在山东的防线就不算垮。
火真骑著马从土樑上下来,马脖子下面掛著一串缴获的南军校尉腰牌,走一步叮噹响。他把马骨从腰带上拔出来,用生硬的汉话对沈渡说:“你的打法,越来越像草原上的狼——先等风,再咬脖子。”
沈渡忍不住笑了一下,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土,撑著刀慢慢站起来。“接下来是德州。盛庸夹河输了一次,不会在德州再输一次。德州城防比藁城厚得多,火銃和弩箭储备也更多。”他把刀插回腰间,转过身远远望向暮色中南军残部退去的方向,“但我们不会再给他像东昌那样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