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夹河(2/2)
他在白沟河见过这种风。他突然站起来,左腿的疼痛被他完全忽略,几步走到帐外,用手抓了一把沙土往空中一扬。沙土被风卷著往东南方向飞,速度极快。“赵老六。”沈渡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风吹直了,“去把火真叫来。现在。”
火真从骑射手营地里赶过来时还披著羊皮坎肩,手里攥著那根永远削不完的马骨。沈渡把他拉到土坎上,指著对岸盛庸大营的方向。“明天午后风还会更大。东北风,从我们背后往南军阵地上灌。顺风放箭射程能加三成,逆风放火銃烟雾散不开,风沙迷眼,你的人在马上射固定靶——”
火真的马骨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闭著眼也能中。”他咧嘴笑了,露出被马奶酒泡黄的牙齿。
第二天,午时。东北风如约而至。
不是慢慢变大的——是从微风直接跳到了狂暴的东北风,和白沟河那场风如出一辙。乾燥的风从燕山方向呼啸而来,捲起河滩上的沙土和枯草,把夹河两岸搅成了昏黄色。盛庸的帅旗在风中拼命挣扎,旗面被扯得笔直,旗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南军士卒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火銃手蹲在掩体后面拼命揉眼睛,但沙子嵌在睫毛里越揉越疼。銃管里灌进了沙土,有几个火銃手不敢装填——火药混了沙,点著了可能炸膛。
盛庸站在南岸高坡上,用袖子挡住脸,透过风沙努力分辨燕军阵地。他什么也看不清。沙尘把整条河岸吞掉了,只能隱约听到风声里夹杂著某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马蹄声。
燕军全军出击。正面的破城营没有再走昨天那条路线。朱能把最厚的盾牌全部放在第一排,矛手紧隨其后,推著衝车直接碾压过来。但真正致命的一击不是正面,是左翼。火真带著朵顏三卫的三百精骑借著顺风从西北方向迂迴,马蹄被风沙盖住了声音,骑射手在马背上拉弓搭箭,风把箭矢送得更远更狠。盛庸左翼的火銃手还没看清敌人,箭矢已经从风沙里穿出来钉进他们的肩膀和大腿。他们想还击,但逆风装填火銃慢了一倍,烟雾散不开,视线只剩三步远。
沈渡带著百户所从正面楔进左翼。他的横刀换了新的——朱能让人从北平铁匠铺打的,陨铁宽刃,比之前重了半斤,但劈砍的力道和韧性都更足。赵老六推著衝车撞开左翼的鹿角,嘴里叼著没点火的菸袋锅子,哑著嗓子对旁边的新兵喊:“別往北看!往南看!风从后背来,你就是顺风!他逆著风连你面门都看不清!”新兵们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抓紧长矛拼命往前冲,用力蹬著脚下被风沙打得发滑的泥地。过河之卒的被动在沈渡面向敌人的每一步都在叠加,力量灌进他的右臂。他第一个衝进南军左翼的步兵阵,一刀劈翻了挡路的矛手。
盛庸的整条左翼开始从边缘往中间塌。兵找不到將,將看不清旗,火銃被沙堵住,弩弦被风吹得拉不满。没有命令,溃兵开始扔下兵器往南跑。朱能带著骑兵从正面杀到,他的鬼头刀在风中甩出一串铜环的碎响,一刀砍倒了盛庸中军大旗前的护旗校尉。帅旗在风中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塌。
盛庸被亲卫拼死拖出阵地,扶上马时还想回头收拢残兵,战马已被溃兵洪流裹挟著不由自主地往南奔去。二十万大军在风沙中崩溃,伤亡过半,残部丟下所有火炮和輜重,一路溃退往德州方向。夹河南岸从河滩到槐树林之间铺满了丟弃的兵器甲冑、翻倒的火銃架和倒毙的战马。
傍晚风停之后,沈渡一个人走到河堤上。谭渊昨天倒下去的位置还留著一滩暗色的血,风吹不散。他在那滩血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横刀插进泥土里,然后伸手扶著刀柄,对著谭渊阵亡的方向微微低下头。“谭將军。”他的声音很轻,被风颳散在河面上,“我们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