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地道(2/2)
但他的一双眼睛,仍然亮得发光。
“李爷,到了。”
“城墙正下方,夯土层和沙土层的交界处。”
“那里有一段沙土特別松,我用手都能刨下来。”
“放火药的话,那个位置最合適。”
沈渡站起来,拄著刀走到洞口往里面看。
坑道里点著两盏油灯,灯光幽暗。
能看到坑道尽头的土层。
上层是夯土,下层是灰白色的沙土。
交界处被赵老六用十字镐,掏出了一个一人高的腔室。
腔室顶上支著四根松木撑杆。
杆子被土压得咯吱作响,但撑住了。
“把火药搬下来。”
沈渡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通知朱能將军。”
“明日卯时点火。”
攻城前夜。
济南內城,山东布政使司衙门的偏厅里,烛火异常昏暗。
铁鉉已经將官袍换下。
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灯火下,他的面色依然一如既往地沉静。
他面前摊著青衫呈交上来的监听结果。
西城墙下共发现六处异常震动。
排除护城河水流和城外骑兵奔跑的干扰后。
有三处震动的频率和持续时间,与人工挖掘完全吻合。
青衫已排除了其中两处。
北端监听到了地下水自然渗流的活动声。
东段一处则是废弃排水管道的风啸。
最终將最可疑的挖掘点。
锁定在西城墙正下方偏南约三丈处。
並给出了大致深度和方位。
“地道。”
铁鉉把纸条放在案上,声音很轻。
“他们不炮轰,改挖地道。”
“李景忠——这个人果然不会閒著。”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瓮城预备。
通知盛庸將军,西城墙正下方有变。
请他从西门瓮城调集所有预备队和民夫。
准备沙袋、石灰、水缸与火油。
卯时差一刻。
西城墙正下方。
火药已经全部堆进了腔室里。
四十五捆火药,每捆三个陶罐,用麻绳扎紧。
外面裹了一层桐油布防水。
引线是三股拧成一股的粗麻线。
从腔室沿著坑道,一直拉到护城河东岸的洞口外。
长度足够让点火的人跑出安全距离。
沈渡蹲在洞口外,最后一次检查引线的接头。
引线是乾的。
接头用蜡封过,不会被坑道里的湿气浸潮。
卯时整。
“清场。”
沈渡站起来,拄著刀往后退。
坑道里的所有人全部撤出。
护城河东岸沿线全部清空。
火真带著骑射手在西门正面继续跑马放烟。
这是佯动。
和过去几天一模一样。
城头上的守军早已习以为常。
沈渡最后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
城墙上那些写著“高皇帝神主之位”的木牌。
还在晨风里晃动。
被拂晓的天光照得轮廓分明。
铁鉉把牌位掛在城墙上。
是为了让殿下不敢开炮。
但他不知道。
他百户所的兵已经不在城墙外面了。
他们从城墙下面过去了。
“点火。”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
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风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把菸袋锅子按在引线的末端。
引线滋滋地燃烧起来。
火花顺著麻线往坑道里钻。
速度不快,但极其坚定。
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正在沿著地底爬向目標。
沈渡拄著刀站著。
左腿疼得他在发抖。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引线从洞口烧到城墙正下方,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工夫。
赵老六站在他旁边。
菸袋锅子攥在手心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章在西门外攥著马韁。
火真的骑射手们在佯动阵地上勒住了马。
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整个阵地都在等待。
城墙正下方,引线烧进了腔室。
大地先是震了一下。
不是炮声。
是地底深处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脚底下砸了一面鼓。
然后是第二声。
低沉的衝击波从城墙正下方往上涌。
掀翻了护城河东岸的地皮。
泥土和碎草被拋上半空。
夯土城墙从根部开始往上崩裂。
西城墙正下方偏南那一段裂开的城墙。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往上猛击。
裂缝从墙根往墙头蔓延。
掛著木牌的垛口一个接一个碎开。
太祖的神主牌位在崩塌的烟尘里散成碎木。
混著夯土块和砖石一起滚进护城河。
城墙上的守军被震翻在地。
有人从垛口跌下去。
有人死死抱著旗杆尖叫。
铁鉉在城楼里被震倒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满脸是土。
乌纱帽滚在桌子底下。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爆炸过后。
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层黄土和木屑。
硝烟呛人。
西城墙裂开了一道大约三丈长的口子。
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
没有完全塌。
但裂口处已经塌陷了约一丈深。
內部马道完全暴露出来。
上面堆满了崩塌下来的碎墙体和断裂的木樑。
足够让攻城部队搭梯爬上去。
沈渡拄著刀站在护城河东岸。
看著那道裂口。
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
刀尖指向裂口的方向。
“发信號。”
“请朱能將军——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