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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一次真正的危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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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希孝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在想。

如果陈幕僚的推测是对的——如果沈炼真的能从人脑子里偷情报——那他的情报准確度就不是问题了。因为那不是情报,那是记忆。

一个人的记忆,当然准確。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於——这个沈炼,已经从多少人脑子里偷过东西了?他知道多少不该知道的事?他手里攥著多少人的命?

包括他自己的。

他回味起陈幕僚说的话——“沈炼。情报来源。接触。记忆。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当然危险。一个能从人脑子里偷情报的人,比一百个刺客都危险。刺客只能杀人,他能偷走你所有的秘密——你的计划、你的弱点、你的恐惧、你的梦。

朱希孝打了个寒噤。

不是怕冷。

是怕这个人。

他把窗户关上。

桌面上一份刚从徽州送来的密报。

密报很短,只有一页纸。字跡潦草,是连夜赶写的,墨跡有些地方还没完全乾透,被手指蹭花了几处。

“沈炼,歙县沈家庄人。家贫,无田產,赁屋而居。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无交游,无亲朋,族中亦无往来。被诬入狱前,以代写书信、抄录帐册为生,从未离开过徽州府境。邻里有言,此人来歷不明,疑是弃婴,沈姓夫妇收养之。收养时约三四岁,口音非徽州本地,疑似流民之后。”

朱希孝的手指停在“从未离开过徽州府境”八个字上。

一个从未离开过徽州的穷秀才。

却知道严党通倭的绝密情报。

朱希孝拿起笔,在密报背面写了一行字。

“查他入狱前的所有往来。查他代写过的书信、抄录过的帐册。查他有没有可能通过这些接触到情报来源。查沈姓夫妇的来歷。”

笔尖顿了顿。

又加了一行。

“查他是不是真的是沈炼。”

他把密报折好,塞进信封里,盖上私印。

印泥是朱红色的。

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冷笑了一声。

“去查。”低声说,像对自己说的,“查这个沈炼到底是什么来头。”

“如果他真有问题——”

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詔狱里不缺尸体。

不缺多一具。

也不缺少一具。

与此同时,在三条街外的安置点里。

沈炼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他知道朱希孝要查他。这是迟早的事。

一个在詔狱里突然冒出来的“暗桩”,手里攥著严党通倭的情报,精准预言了邹应龙的弹劾——这种事,任何一个正常的锦衣卫指挥使都会怀疑。魏良弼会被“情报准確度”糊弄,是因为他需要功劳,需要往上爬的梯子。

但朱希孝不需要。他已经站在梯子的顶端了。

站在顶端的人,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他不会看梯子有多高——他看的是,梯子下面有没有人想抽走梯子。

从魏良弼的记忆里,沈炼知道朱希孝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狐狸。

一只在大明朝这个泥潭里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所有脏事、却从来没沾上一身泥的老狐狸。

他不会像魏良弼那样被“准確度”糊弄。他会从方法论上质疑——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掌握这么多不同来源的绝密情报?

这是沈炼最大的破绽。

知道太多也是错,知道太少又没价值。

这两者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

细得像一根头髮丝。

踩对了——座上宾。

踩错了——詔狱里的一具无名尸。

但他不打算让朱希孝查到那一步。

在那之前,他需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

不是“提供情报”的不可或缺。

是“只有他能提供这些情报”的不可或缺。

更是他这个人不可或缺,或许没那么复杂—死了就简单了。

那就赌吧,见到朱希孝。

哪怕一次皮肤接触的机会就够了。

只要碰到他的手——哪怕只是一瞬间——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

然后——

然后他就有了筹码。

有了能活命的筹码。

桌前的《大学衍义补》,摆了半个时辰。

沈炼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又浮出那天的会议。赵彦的手、刘福的手、王崇的手。那些记忆还在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粥,怎么都压不下去。

太阳穴在跳。

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他用手指按著太阳穴,用力揉。

没用。

那些记忆已经刻进去了。

擦不掉。

洗不净。

像墨水倒在白布上——染了就是染了,再也回不去。

方学渐在院子里喊:“沈炼!你看!我烧出玻璃了!”

沈炼站起来,走到窗前。

方学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著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碴子,对著灯笼的光。玻璃很薄,透著一层浑浊的光,但在光线下能看见对面——他的手指在玻璃后面晃,模糊的,但確实能看见。

“你看!”方学渐跑过来,把玻璃碴子塞到他手里,“是不是比昨天好多了?再改进几次配方,就能烧出真正透明的了!”

沈炼接过玻璃碴子,看了看。

光透过玻璃,在他的手掌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亮斑的边缘是浑浊的,但中间是透明的,能看见掌心的纹路。

“不错。”沈炼满身倦意的应付著。

方学渐举著那块玻璃碴子,看著沈炼的侧脸,鬢角有了白髮。

“你这人,”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执拗,“平日里就算天塌下来,眼睛也是亮的。今儿个,你那眼里头——像是什么东西灭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玻璃碴子往沈炼面前一递,浊光照出沈炼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你记著——这世上能烧出玻璃的人不多,能让我方学渐觉得是条汉子的人,更不多。你別死。”

沈炼默然,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又隨手翻著那本《大学衍义补》。

字在晃。

他知道,暴风雨终来了。

他把床垫下面藏著的那七张纸取出来。

最后看了一遍。

每一个圈。每一条线。每一个名字。赵彦的七个暗桩,刘福的五个眼线,朱希孝的三个心腹。四十三个人的派系网络,像一张完整的星图,刻在他脑子里。

然后他划亮火摺子。

点著了最下面那张纸的一角。

火苗舔著纸面,从边缘往中心蔓延。

纸在火盆里捲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烬。圈和线、名字和箭头,全都在火焰里扭曲、碎裂、消失。

他把七张纸一张一张投进去。

看著它们烧成灰。

火苗吞掉了最后一个字。

灰烬在火盆里坍塌下去。

像一座被烧毁的城池。

像一个人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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