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邹应龙的奏疏(2/2)
魏良弼直起身,看著沈炼。他的脸上带著恭敬。不是那种下级对上级的恭敬,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信徒看见神像时的表情。
一个长久呆在黑暗的人,突然看见了一道光,他不问光从哪儿来,他只管跪。
“沈先生,您受罪了。鄙人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勿与在下计较。从今天起,您搬到甲字三號牢房。那里有床、有桌、有书。热水隨时供应,可以沐浴更衣。”
沈炼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方学渐跟我一起搬。”
魏良弼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沈炼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蓬头垢面、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年轻人身上。方学渐正蹲在稻草堆里,手里攥著一把散了的稻草。
脸上还留著纸印的红痕,嘴唇上的伤口结了痂。
魏良弼没有犹豫。
“好。”他说,“方学渐搬到您隔壁。”
方学渐开心的半天说不出话,差点跳起来。
沈炼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学渐一眼。
“走。”
穿越以来,终於走出了这个牢房。
方学渐也赶紧站起来,把手里那把散了的稻草扔掉,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沈炼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折回去,一把抓起食盒里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边嚼一边跟上来。
魏良弼走在前面,沈炼跟在他后面,数著自己的步子——从旧牢房到甲字三號,一共是二百三十七步。
两个校尉后不知有多了几位狱卒,物品一併的带著。队伍稳稳的,有点隆重。
他们走得更深了,离出口更近了。
离自由也更近了。
甲字三號牢房的门是铁製的,但比之前的牢房大了一倍。里面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摆著一盏油灯、几本书和一叠纸。墙角放著一只木桶,桶里有清水,水上飘著一只木瓢。
沈炼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木床、桌子、椅子、书、纸、笔——这些东西在七天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两人个单独一间,待遇不是提高了一星半点。
方学渐被带到隔壁的牢房。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然后转过头,对沈炼笑了:“有床!有桌子!还有书!沈炼,咱们是不是算活下来了?”
“算是吧。”
沈炼走进牢房,坐在床上。床板很硬,但比蹲在地上好太多了。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翻,是《大学衍义补》,丘濬写的,讲的是治国理政。他把书放下,拿起桌上的纸和笔。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狼毫,墨是松烟墨。他把笔在墨里蘸了蘸,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严”。
魏良弼站在门口,等沈炼放下笔,才开口:“沈先生,您还需要什么?”
油灯的光照在魏良弼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就是情报人跨不过的对情报的贪婪。
“严世蕃在各地的私库位置。”沈炼说,“江西分宜老家,藏在凤凰山东麓,当地人叫它『银窖岭』。南京三处,苏州两处,扬州一处。具体位置,我明天写给你。”
魏良弼的眼睛亮了。
“还有严嵩的门生故吏名单。”沈炼继续说,“一共三十七人,六部九卿、地方督抚,都有。其中七个人是关键——他们手里攥著严世蕃的命脉。这七个人的名字,我明天一起写给你。”
“还有钱帐房帐本的事。事关严世蕃通倭的事,要儘快掌握。”
魏良弼的呼吸急促了不是恐惧,是兴奋。
“沈先生——”他还是好奇的问了声,“您到底是什么?”
沈炼沉默著,不该打听別打听,这个规矩得立起来。
懂了。魏良弼站了很久,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走了。不是那种官场上敷衍的鞠躬,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躬身。
征服一个人,没比在他擅长的领域击跨他更爽的了。
方学渐在隔壁牢房,隔著铁柵栏探过头来:“沈炼,你刚才说的那些——严世蕃的私库、严嵩的门生故吏、钱帐房帐本——都是真的?”
“有些是真的。”沈炼乾脆的说,“有些是编的。”
方学渐愣了一下:“编的?你不怕他们查出来?”
“查不出来的那些,是真的。”沈炼说,“查得出来的那些,也是真的。只有他们查不到的那些,才是编的。”
方学渐愣了半天,突然笑了:“你这个人,也太阴了。”
沈炼清楚魏良弼现在信他是暗桩了,是因为他手里的情报价值,但这只是缓刑。出了詔狱,才是真正的开始。
周奎的声音在牢房门口传进来:“沈先生,热水准备好了。您要沐浴吗?”
沈炼站起来,走到门口。周奎站在外面,他的脸上也带著魏良弼式的恭敬。狱卒手里提著一只木桶,桶里冒著热气。
“谢谢,周百户。”沈炼说。
他接过木桶,关上门。脱下那件穿了二十多天的囚衣,囚衣已经硬了,上面全是汗渍和血跡。他把衣服扔在墙角,用木瓢舀起水,从头上浇下来。水是温的,浇在皮肤上,烫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手指搓著身上的污垢,一层一层,像在剥皮。
方学渐在隔壁喊:“沈炼!水烫不烫?”
“温的。”
“我的也是!周奎说了,以后每天都有热水!”方学渐激动的说,“沈炼,咱们是不是真的活下来了?”
沈炼把水浇在头上,让水顺著脸往下流。水流过眼睛、鼻子、嘴巴,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著桌上的纸和笔。纸上那个“严”字还在,墨跡已经干了。
“只是缓刑。”他说,“出了詔狱,才是真正的开始。”
隔壁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方学渐开口:“沈炼,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著你。”
沈令轻轻頷首,这一声应诺,便已是生死不负的承诺。
只是方学渐性子耿直纯粹,不適合波譎云诡的朝堂倾轧,他自有属於自己的天地,也该有施展抱负的一方天地。这乱世与新时代,正需要他这般潜心格物、钻研技艺之人。
沈炼把木桶里的水浇完,用那件乾净的囚衣擦乾身体,穿上新衣服。衣服是棉的,很软,贴著皮肤,有一种久违的温暖。
他坐在床上,拿起那本《大学衍义补》,翻开第一页。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字跡清晰,墨香扑鼻。
走廊尽头,魏良弼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魏良弼在写二份密报,一份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另一份是锦衣卫镇抚使王崇。
他突然想起沈炼在刑房里说的那句话——“杀一个囚徒容易。可断了一条能直通宫里、关乎严党倒台的线,魏大人,你担得起吗?”
他担不起。他赌贏了,贏的巧到好处。
所以他只能信,信他的情报。
信一个关在詔狱里的秀才,信一个他查都查不出底细的幽灵。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该是下注的时候了。
不管沈炼是谁,从今天起,他就是锦衣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