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糖衣炮弹(一)(2/2)
方学渐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脑子里闪过沈炼说过的话——魏良弼不会放弃试探,他会从你下手。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別鬆口。他的脚趾在冰凉的地砖上蜷了蜷,小腿肚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魏大人让我来陪你聊聊天。”赵彦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了,端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你在牢里关了四个月,受苦了。魏大人说了,从今天起,你住这儿。好吃好喝,好好养养。”
方学渐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他盯著桌上那盘红烧肉看了两秒——肥瘦相间,肉皮上泛著油光,边缘微微焦黄,汤汁里泡著几段葱白——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赵彦脸上。
“沈炼呢?”
赵彦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几颗牙齿,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审视。
“沈先生还在原来的地方。你放心,他没事。魏大人只是觉得,你们俩关在一起不方便——你懂的,有些话,分开问比较好。”
方学渐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门关著,两个校尉的影子映在高丽纸上,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
“坐。”赵彦又指了一下椅子,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多了一层不容拒绝的东西,“吃点东西,咱们慢慢聊。”
方学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椅子面是硬木的,凉得他大腿上的肌肉一紧。他没有动筷子,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赵彦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尝尝,锦衣卫膳房的手艺,一般人吃不到。也有吃到的人不在了。”
方学渐光盯著那块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酱色的肉皮上泛著光。
愣是没听清赵彦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已经四个月没吃过肉了。胃里翻涌著一种本能的飢饿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抓挠,口水在嘴里泛滥,从舌根底下涌上来,把整个口腔都浸湿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碰到筷子,又缩了回去。
“赵大人。您有什么话,直说。”
赵彦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方学渐。
“方秀才,你在詔狱里四个月,沈炼进来的日子说长也不长,说短也有些时日了,你们这就成了生死之交。”他的语气很隨意,像在聊家常,“我很好奇,他有没有跟你说了什么,难不成你要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方学渐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用紧张。”赵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杯口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我就是隨便问问。你也知道,沈炼的身份现在有点……说不清楚。他说他是暗桩,但名册上没有他。魏大人很头疼,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该信他。”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脸离方学渐近了半尺,近到方学渐能闻到他身上的薰香味,清冽的檀香里混著一点酒气。
“你跟他同號那么久,总该知道一些东西吧?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上线是谁?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让你保管?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关於上面的事?”
方学渐的嘴唇动了动。他的舌头顶著上顎,口腔里全是那股红烧肉的香味。
他想说“不知道”,但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水泡发的纸,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方秀才,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沈炼真的是骗子,你替他瞒著,最后害的是你自己。如果他是真的暗桩,你帮他,那是应该的,但你得让我们相信他,对不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在阳光下闪著光,白花花的,刺得方学渐眼睛疼。那锭银子足有十两重,底上印著官银的戳记,方方正正,稜角分明。
“只要你肯说,这锭银子就是你的。出了狱,百两白银,一套宅子,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赵彦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银子边上轻轻敲了两下,银锭发出细碎的共鸣声,“而且,你看——”
他拍了拍手。
嘉靖时期正七品知县年俸约45两白银,一百两相当於七品知县两年多的俸禄。
百两白银不少了。置点田地,剩下的银子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厢房的门被推开了,高丽纸上的两个影子晃了晃,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让出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