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师妹(2/2)
方学渐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隨便问问。”
方学渐低下头,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又用掌心抹掉了。
“姓陈。”方学渐说,声音很轻,“陈教授。名字就不说了,说了你也记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记不住?”
方学渐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调侃,是某种更柔软的、像是在確认什么的东西。
“因为你没见过他。”他说,“你没见过他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的样子,没见过他蹲在地上帮我捡碎玻璃的样子,没见过他戴著老花镜看数据、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的样子。你只知道一个名字,那有什么用?”
方学渐把地上的稻草拢到一起,堆成一个草堆,又用手掌把它拍平,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我有时候会想,他在那边怎么样了。”方学渐说,声音闷闷的,“那个项目,有没有人接手。数据有没有人整理。烧杯有没有人洗。”
他的把指甲抠进地面的石缝里。
“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对啊,来这个詔狱干啥的?
又不是《甲方乙方》的剧本,得死人的。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沈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方学渐的呼吸声。
“你前世研究明史,”方学渐突然开口了,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调子,带著一点好奇,一点调侃,“那你导师是不是也带学生?”
沈炼点了点头。
“带。我导师姓林,也是老头,头髮比你们陈教授还白。”
“他什么样?”方学渐问,声音很急切。
沈炼脑子里浮现出林教授的样子——矮个子,圆脸,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夏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冬天裹一件军大衣,在图书馆的过道里走来走去,大衣的下摆扫过书架,带起一层灰。
“他不爱说话,”沈炼说,“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跟你导师一样。”
方学渐“嘿”了一声:“天下导师都一样。”
“不一样。”沈炼说,“他有个毛病——喜欢在书页边上画小人。我看他借过的书,每本都有。小人画得很难看,头大身子小,旁边还写批註。”
“批註写的什么?”
“写的——『此处存疑,待考』。”沈炼嘆到,考到又如何,老学究害死人,熬成熊猫了,“但那个『待考』,从来都没考过。”
方学渐笑了。
“你导师身边有没有让你心动的小师妹?”方学渐突然问,语气贱兮兮的,又变回了那个在詔狱里蹲了三个月还在琢磨造玻璃的傢伙。
沈炼愣了一下:“什么?”
“小师妹啊。”方学渐的声音里带著笑意,“理工科实验室里都有小师妹,文史类也有吧?你导师带的那些研究生里,就没有一个——”
“没有。”沈炼打断了他。
“真没有?”
“真没有。”沈炼说,“我导师不带女学生。他说——女学生他带不好,怕耽误人家。”
“我们有个小师妹刚进组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烧个炉子都能把温度计炸了。陈老师让我带她,我一开始挺烦的——我自己实验都做不完,还得教她认设备、记参数、写实验报告。她每次犯错都嘿嘿笑,说『师兄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后来她慢慢就上手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实验室加班到十一点,烧出来一炉透明玻璃,她高兴得跳起来,抓著我的袖子说『师兄你看你看,透明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是我读研最高兴的一天。”
沈炼静静看著他,不好打断他的回想。
“穿越过来之后,我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找我?我失踪了,她会不会报警?会不会在实验室里贴寻人启事?会不会在我的工位上放一束花?她说帮我袖子弄脏了给我洗衣服,还没吃过她做的饭呢。”
他的声音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但后来我就不想了。想这些,除了让自己难受,没別的用。”
方学渐沉默了一会儿。
回过神来,“嘖”了一声:“你导师倒是个实在人,你也是实在人。”
牢房安静了一下。
沈炼没有接话。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著一张他从来没有见过、只存在於原身记忆里的脸。
柳如是的脸。
她在原身的记忆里笑,在原身的记忆里哭,在原身的记忆里绣花、做桂花糕、在河边洗衣服。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他亲身经歷过一样。
“沈炼。”方学渐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方学渐问:“你说——一个人如果继承了另一个人的记忆,他是不是也该继承那个人的感情?”
“你这个问题,”沈炼开口了,“我回答不了。我又不是学心理学的。”
“但我觉得——”方学渐顿了一下,“感情这种事,分不清就不分。你对她好,她对你好,就够了。管它是谁的记忆呢。”
沈炼脑海里浮现出柳如是的脸。不是原身记忆里的那张脸,是他亲眼见过的那张——站在安置点的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低著头,手指绞著手帕,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沈炼。”方学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带著困意,含含糊糊的。
“嗯。”
“你说,咱们为什么会穿越?”
沈炼又愣了一下,今天的方学渐不太一样。
“我想了很久,”方学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梦话,“想不通。我前世就是个搞科研的,不偷不抢不害人。你呢?你也是个读书人。咱们怎么就被扔到这儿来了?”
“你说,穿越就穿越嘛,为什么不能穿越到明朝当王爷。那个剧本我会了啊。”
是啊,富贵的剧本他也会啊,谁想一穿越就蹲詔狱,吃断头饭呢。
当一个白莲教有染的死囚。
沈炼听见方学渐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变得绵长。
“不知道。”沈炼轻声应著。
方学渐没有回应。他睡著了。
沈炼在黑暗里看著前方。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方学渐说的那句话——“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命运。
他不想死。也怕死。
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起林教授在书页边上画的小人,头大身子小,旁边写著“此处存疑,待考”。
他现在也存疑。
待考的答案,他要去找到。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