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反咬一口(2/2)
死寂。
油灯的芯子又爆了一次,火花跳起来,火光在魏良弼的脸上晃了一下,照出他眼眶下面那道青痕,深得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
沈炼转身向缓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魏大人,您提审我已不止一次,底下人也查探了多日。”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魏良弼听清楚,“事到如今,我究竟是不是朝廷要犯的暗桩——真还那么重要吗?”
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响动的声音。
沈炼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咱们这一行,说到底,最要紧的是情报。”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篤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恳求,是一个知道自己手里有筹码的人才会有的从容,“您不妨耐下心,等上三日。三日內,御史邹应龙必会上疏——当庭弹劾严世蕃。”
他能感觉到魏良弼的目光钉在他的后背上,像两把刀子。
“若此事落空——”沈炼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不必您费心,要杀要剐,我沈炼悉听尊便。”
他说完,迈过门槛,走回牢房。
沈炼没有回头。
没有声音。
魏良弼没有说话,没有摔东西,没有追出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没有停。
牢房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锁链在铁柵栏上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方学渐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把散了的稻草,看见沈炼进来,猛地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动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信了?”
沈炼没有回答。他的太阳穴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全是魏良弼那张铁青的脸——额头上的汗、眼底的青痕、嘴角那道深沟,还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沈炼很熟悉的东西。
犹豫。
一个在锦衣卫干了二十三年的人,在犹豫要不要杀一个詔狱里的犯人。
沈炼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紧急备案流程、腊月、白莲教举事、单独归档。每一个词都是他从魏良弼自己的记忆里挖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但魏良弼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不是相信的眼神,也不是不信的眼神。
那是一个老猎人在猎物露出破绽之后,选择暂时退走、等待更好时机时的平静。
也许魏良弼没有被他骗过去。
他只是选择等。
等沈炼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或者等沈炼的预言失效。
沈炼在心里把那个日期又过了一遍。五月十九。这是他在论文里读到过无数遍的日期,是刻在记忆深处的、不可能忘记的东西。
但如果邹应龙不上疏呢?
如果歷史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了呢?
沈炼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方学渐从角落里挪过来,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沈炼?”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紧急备案流程、什么镇抚使直接保管——”方学渐咽了口唾沫,“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
沈炼睁开眼看著他。
方学渐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他的嘴角咧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在赌。”
沈炼没有说话。
方学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赌就赌。”方学渐说,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反正咱们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沈炼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方学渐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谢,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把什么东西託付出去之后的释然。
“方学渐。”沈炼叫了一声。
“嗯?”
“如果——”沈炼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三日后邹应龙不上疏,魏良弼要杀我。你怎么办?”
方学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亮,亮得有些刺耳。
“能怎么办?跟著你死唄。”他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反正我也活够了。穿越到嘉靖朝,头一回就蹲大牢,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几顿。死了拉倒。”
沈炼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会死。”沈炼说。
方学渐愣住了。
“我不会让你死。”沈炼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发生什么。”
方学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別过头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操。”他说,声音闷闷的,“你说这种话,我还怎么死。”
沈炼靠在墙上,闭上眼。太阳穴还在跳,但比刚才好多了。他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五月十九,邹应龙弹劾严嵩。还有两天。
两天。
到那时候,魏良弼就不会再问他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