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等等(1/2)
天还没亮,林诺就醒了。炕烧得温热,苏晚晴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他轻手轻脚地穿衣。
灶房里没人,赵秀英还没起来。
林诺从墙上取下弩,弩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又检查一遍弩弦,確认没太多磨损,不会掉链子。
又从杂物间拿了一把小镐头,镐头是齐大武前天送来的,说是他老爹以前也採过药。
起床林诺沿著村路往山脚走,天边刚有一线鱼肚白。
按照张把头指点的位置,林诺穿过松树林,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停下来。坡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防风”那一页。本子上的图画得精细,根细长,有分枝,叶子像羽毛,一丛一丛的。
他在坡地上找了一会儿,在一丛灌木旁边看见几株矮小的植物。叶子已经枯了,但根还埋在土里。他用镐头刨开冻土,刨了两下,土硬得很,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
又刨几下,冻土裂开一条缝。他用手扒开碎土,露出底下的根。根细长,黄褐色,有分枝,和本子上的图一模一样。
他小心地把根挖出来,抖掉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一股特殊的药香味,带点苦香味。
没错,是防风。
他把防风放进背后的筐子里,又在附近找了找,一共挖了五六株,都不大,但根还算粗。
这东西,供销社好像是一块二一斤。
比猪肉都贵。
正挖著,他注意到地上的雪有几处凹陷,不是人踩的,是蹄印。
蹄印很大,两瓣分开,边缘被雪水泡得模糊了,能看出来,是野猪的。
而且不止一只,大大小小,一路往林子深处去了。
林诺蹲下来,手指按在蹄印上,冰凉的,边缘已经冻硬了。他抬头看看林子深处,松树密密匝匝的,光线透不进去,黑洞洞的。
老树林子里面,啥都有,不过他一直在外围活动,一般不进深山老林。
这年头,老虎熊瞎子可还很活跃。
没想到老树林子外面也有野猪。
林诺摸摸肩上的弩。弩打野兔野鸡还行,打野猪?那是找死。野猪皮糙肉厚,弩箭射不穿,激怒了它,一拱能把人顶飞。
林诺把镐头插进筐子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
不往里走了。命比钱重要。
本来还想多挖点药材,不过今天这运势不咋地,进树林子就遇到野猪脚印了,还是撤吧。
他沿著来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两眼林子深处。
要是有枪,打只野猪差不多能卖个一百多块,野猪这东西不劁,猪肉带著股子腥臊味,不怎么受欢迎,供销社5毛钱一斤。
不过也只能想想。
从山上下来,林诺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村口的学堂走去。
远远就听见孩子们的念书声,脆生生的,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人……人,一撇一捺……”
他放轻脚步,走到窗户底下。窗户纸是新糊的,白生生的,透光。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她穿著一件乾净的棉袄,藏青色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手里拿著那根短铅笔,指著黑板上的字。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一个大大的“人”字,旁边还写著一行小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今天来了十二个孩子,比昨天多了一个。安子坐在第一排,辫子扎得紧紧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跟著念,声音最大。
平子坐在她旁边,一开始还在玩手指,苏晚晴点了他一下名,他赶紧把手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林诺看见黑板旁边的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是白底蓝花,磕了个豁,里面插著几支铅笔,缸子边还有一小摞裁好的白纸,纸边压著一截粉笔头。
他看著苏晚晴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课间铃声响了,其实没有铃,是苏晚晴用铁条敲了一下掛在门框上的铁犁鏵,声音清脆,“鐺”的一声,孩子们就散了。
林诺推门进去。
“二叔!”
安子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仰著脸看他:
“二叔,你看我写的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人”字,横是斜的,捺倒是写对了。林诺蹲下来看看,说:
“写得好,比二叔写得好。”
安子嘿嘿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平子也跑过来,抱住林诺的腿,不说话,就是抱著。林诺摸摸他的头:
“平子,听苏老师话没?”
“听了。”
平子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腿后面传出来。
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还拿著那截粉笔头。她看著林诺和孩子们说话,嘴角带著笑。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红围巾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林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钱是皱巴巴的,他展开,压平了,趁苏晚晴不注意,悄悄塞进她掛在墙上的布包里。
布包是赵秀英用碎布拼的,灰一块蓝一块的,口没繫紧,钱放进去,他用手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
“你来干啥?”
苏晚晴问,声音不大,但比从前多了几分自然。
“路过,看看苏老师。”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身去招呼孩子们:
“排队,回教室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安子拉著平子的手,跑在最前面。
林诺站在门口,看著苏晚晴领著孩子们进了教室,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门板是旧的,门轴上了油,关上的时候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笑笑,转身往回走。
林诺到家的时候,齐大武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看见林诺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灰扑扑的,眼袋比平时深。
“咋了?”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
齐大武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诺子哥……俺哥……齐大勇今天来找俺了。”
林诺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听说俺正月二十六办喜事,跑到周家去闹了。”
齐大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要一半礼钱。”
“周叔没理他,把人轰出去了。但俺哥走的时候说,不给他钱,结婚那天,等著他搅和。”
齐大武说完,蹲下来,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微微发抖。
林诺蹲在他面前:
“大武,你自己怎么想?”
沉默好一会儿。齐大武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俺……俺不想让他来。他来了肯定闹事……小玉眼睛不好,嚇著她咋办?周叔周婶那么大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他毕竟是俺哥。”
林诺拍拍他肩膀:
“这事交给我。你安心准备当新郎官。”
齐大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诺没耽搁,直接去了林卫东家。
林卫东正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看见林诺进来,放下缸子:
“有事?”
林诺把齐大勇闹事的事说了一遍。
林卫东听完,沉默一会儿:
“齐大勇就是想要钱。他弟弟的婚事,他当哥的没捞著好处,心里不平衡。”
“给他点,堵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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