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张把头(1/2)
这天早起,天刚蒙蒙亮,林诺就起来了。
昨天齐大武从下河村回来,带话周老栓让他今天早上来村口,见张把头。
他把弩扛在肩上,弩托上拴著一根麻绳,走远不硌肩膀。
手里拎著两瓶酒,不是上次喝剩下的汾酒瓶子,是赵秀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两瓶老白乾,特意用红纸包了瓶身,看著喜气。
家里也就这两瓶酒还行,拜师总得带点东西。
赵秀英站在灶房门口,两手在围裙上擦著:
“见著人家,嘴甜些,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知道了,娘。”
周老栓已经在村口等著了。穿著一件灰棉袄,头上包著旧头巾,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看见林诺来了,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就走。
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白天化了一点,晚上又冻上,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林诺跟在周老栓后面,肩上的弩一晃一晃的,酒瓶子在手里晃来晃去磕碰著,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周老栓走得不快,走到一段上坡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诺:
“小心,这儿滑。”
林诺“哎”了一声,脚下加上几分小心。
张把头住在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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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刘家沟最近的是苏庄,赵村,除此之外就是宋村。
宋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脚下。张把头的房子在村东头,最靠山的地方,再往东就是老林子了。
房子是石头垒的,墙面用碎石头砌的,缝隙里填著黄泥。院门是一块木板,用铁丝绑在门框上,歪歪斜斜的。
门口堆著一垛柴火,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离,像用尺子量过的。柴垛顶上盖著一块塑料布,用石头压著,风吹不动。
周老栓走到院门口,抬手敲敲门板,“咚咚”两声,木板闷响。
“老张,在家不?”
里面没声音。
周老栓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也不喊了,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门板蹭著地面的雪,划出一道弧线。
院子里没人。雪扫过一遍,露出底下的碎石子,扫帚的痕跡还在,一道一道的,扫得仔细。墙角立著一把斧头,斧刃在晨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光。
正房的门关著,门帘垂下来。门帘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周老栓走过去,掀开门帘,朝里看了一眼,回头对林诺说:
“在呢,直接进去。”
然后自己先进去了。
林诺跟在后面,弯腰跨过门槛。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不多。灶膛里烧著几根树枝,火不大,噼啪响著,屋里冷,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炕上坐著个老人。
六十来岁,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像刀刻的,一条一条,深深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白花花的。
他穿著一件黑棉袄,棉袄上打著补丁,补丁有好几块,顏色深浅不一,针脚粗糙。手里拿著菸袋锅子,没点,菸嘴咬在嘴里,咬著菸嘴的那几颗牙已经黄得发黑了。
他看见周老栓,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看见林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周老栓直接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他也不客气,坐下就开口:
“老张,这是刘家沟的林诺,我女婿的兄弟。人实在,想跟你学学认药材、打猎。”
张把头没应声。他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从炕沿上摸到火柴,划了一下,没著。又划了一下,著了,火苗在火柴头上跳了一下,凑到烟锅上,菸丝烧起来,发出“嘶嘶”的响声。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
林诺没等他开口,把两瓶酒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双手递过去:
“张叔,抽菸。”
张把头看一眼那支烟,没接。烟在他面前悬了两秒,林诺的手没缩回去,也没往前送,就那么端著。
张把头没接。
林诺没尷尬。他把烟放在炕沿上,就在张把头手边,然后退后一步,站著,两手垂在身体两侧,不吭声了。
周老栓也不急,就那么看著这个老伙计,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说:
“老张,你给个话。行不行?不行我们就回去了。”
张把头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学那个干啥?”
林诺说:
“想挣钱。”
张把头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两道白烟。
林诺继续说:
“家里侄女要上学,我得挣钱养家。”
张把头的菸袋锅子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
还是面无表情。
周老栓在旁边帮腔:
“老张,咱们都一把年纪了,那点本事,总要留下来的。你还能带进棺材里?”
沉默。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烧断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膛外面,闪了一下就灭了。
张把头把菸袋锅子放下,挪挪身子,从炕上下来。
他走到墙角,那里堆著一堆杂物——旧木箱、破麻袋、生锈的锄头、断了腿的凳子。他蹲下来,把锄头拨到一边,从最底下翻出一本发黄的本子。
本子的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边角卷著,纸页发脆。他拿在手里,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弹掉一层灰。
他走回来,把本子递给林诺。
“拿去。认全了再来。”
林诺双手接过来翻开,里面是手绘的药材图,一页一页的,党参、黄芪、五味子、细辛、柴胡、防风……每一幅图都画得精细,根、茎、叶、花,一一分明。
图旁边用毛笔写著名字和功效,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林诺把本子合上,郑重地揣进怀里,开口道谢:
“谢谢张叔。我一定认真学。”
张把头没再看他。他转过身,又坐回炕上,拿起菸袋锅子,重新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著,他凑著火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模糊了。
又不说话了。
周老栓朝林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走了”。
两人出了门。院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没关严,风一吹又开了,周老栓回头把门带上,门板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走出几十步,周老栓开口了:
“他这是认你了。那本子是他的宝贝,一般人连看都不给看。上回有个收药材的贩子来找他,想借本子抄一份,他连门都没让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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