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孙德胜(2/2)
这姑娘长相还是不错的,只是这眼睛確实在这个年代是个大事,更別提上门女婿的事。
她走路的时候手扶著墙,手指在墙面上划过去,从门框划到桌沿,从桌沿划到椅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桌边,手从椅背上鬆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她站在那里,不抬头,也不说话。她看不见谁在看她,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的头微微低下去,下巴几乎贴著胸口。
哪怕眼睛不好,这闺女也是有些害羞的。
孙德胜看了她一眼。
周老栓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
“多大了?”
“三十一。”
孙德胜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家里还有谁?”
“就一个二叔。”
“会干啥?”
“种地、劈柴、垒墙,都行。”
孙德胜说“都行”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证明什么。
周老栓又问几句,种了几亩地,收成咋样,一年能打多少斤粮食。孙德胜一五一十地答。他说自家地不多,但每年收成还行,够吃,攒不下多少。
周老栓老伴偷偷看了孙德胜好几眼,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现在大致也是这么个情况。
周老栓最后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入赘,你愿意不?”
堂屋里安静了。
孙德胜沉默一会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回去再跟二叔商量商量。”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老栓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林诺一眼,有些不满。
林诺也没什么表情,他总不能帮周家绑个人来,一个月时间其实也是让爹娘想清楚,他也多打点野物。
实在不行就赔钱,这钱算林建借的,肯定要还。
他可不会为了那小子倾家荡產。
周老栓老伴赶紧打圆场,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带著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吃饭吃饭,大过年的,边吃边说。饭菜都做好了,热著呢。”
饭桌上摆了几个菜。腊肉炒白菜,腊肉切得薄,肥的多瘦的少,白菜是自家地里种的,冬天窖起来的,炒出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燉豆腐,豆腐是老豆腐,切得大块,燉得入味,汤麵上飘著葱花。
醃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码在青花碟子里。一碟花生米,炸得焦红,撒了盐粒。
看的出来,周老栓用心了,是真想给闺女找个依靠。
不过他並没有说太多话。
林诺想著,有林建这种工人身份在前,看不上孙德胜也正常。
周老栓老伴给孙德胜夹了一筷子腊肉,腊肉放在他碗里的米饭上,油渗进米饭里,米饭变得油亮亮的。
“吃,多吃点,別客气。”
孙德胜说“够了够了”。
碗里已经堆起来了,米饭上面堆著菜,菜上面又摞著菜,像一座小山。
周小玉坐在桌边,吃得很少。她面前摆著一碗米饭,米饭上面有几块豆腐和几片白菜。
她夹菜的时候要摸一下盘子边,確认盘子的位置,然后用筷子夹,夹得准,不夹到盘子外面去。
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她吃了一口豆腐,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白菜。
不过还是一句话不说。
孙德胜看了她两次,吃饭也吃得很慢,比平时慢,碗里的菜堆著,他没怎么动。
吃完饭,林诺、齐大武、孙德胜站在院门外。
天已经不早了。
孙德胜蹲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他沉默一会儿,闷声说一句:
“这事……我还是不太愿意。”
他看了林诺一眼,又低下头,盯著地上的雪。
“我二叔让我来看看。看过了。我……不太想。”
林诺没急,他也蹲下来,蹲在孙德胜旁边。
“是因为眼睛?”林诺问。
孙德胜摇头:
“不是眼睛。就是……入赘。说出去不好听。以后孩子跟谁姓?人家怎么看?在村里抬不起头。”
额,上辈子你四十多给別人拉帮套,林诺想起这人后面的经歷,现在三十多了,可能还想著能找个对象。
不过林诺也没打算勉强別人。
林诺蹲著没动,声音不大,但稳:
“德福哥,你今年三十一,在村里还能耗几年?耗到四十?耗到五十?到时候连入赘的机会都没有了。周家那闺女你看见了,人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不傻不愣,会做饭会缝衣裳,就是眼睛差些。入赘是给人听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你二叔让你来,就是觉得这事可行。你要实在不愿意,不勉强。”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沾著雪和泥,拍了两下没拍乾净,他也不拍了。
“你回去想想,不著急。”
孙德胜没说话。他蹲在墙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著墙站了一下。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我回去想想。”他说。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棉袄的顏色和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走了十几步,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拐过墙角,不见了。
走的这么快。
林诺心知这事算是吹了。
林诺和齐大武往回走。
齐大武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诺子哥……”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犹豫,像是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终於转出来了。
林诺看他。
齐大武低著头,脚在雪地上踢了一下,说不出话。
“咋了?”林诺问。
齐大武的手在袖筒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脸憋得有点红:
“没……没啥。”
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像是在逃。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眯了一下眼。
齐大武不对劲,难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