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走油(跪求追读)(1/2)
腊月二十九,天刚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正准备去灶房找口热水喝,一抬头,看见林卫国已经站在梯子上了。
老头穿著一件黑棉袄,领口竖著,头上包著一块灰毛巾,两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梯子靠在门框上,他踩在第三格上,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拿著一副红春联。春联是昨天赶集买的。
院门框上还糊著去年的旧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
林卫国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从梯子上传下来,闷闷的:
“把旧的撕乾净。”
林诺应了一声,走过去,踮起脚尖撕旧春联。纸脆了,一碰就碎,指甲抠住边角,顺著纸面往下撕。
林卫国站在梯子上比划新春联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贴歪了。往年这些事都是赵秀英乾的,她贴春联比林卫国利索,对齐不用比划,一眼就能看准。
今年老头非要自己贴,大概是心里有事,找点活干。
林诺撕旧纸的时候,林卫国没头没尾地问一句:
“老三……到底怎么了?”
声音不大,像是隨口一问。但林诺听出来了,爹心里已经明白了,老三大概是犯事了,只是不知道什么事。从昨天林建回来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跟霜打了茄子一样蔫。
吃饭时候,兄弟俩也没什么交流,吃完之后,林建就回自己小院,再也没回来。
林诺扶著梯子,沉默两秒。
他知道爹在担心老三。
但现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大过年的,这不是往火上浇油?
林诺抬头看了林卫国一眼。爹站在梯子上,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按著春联,等著他回答。
“没啥,爹。过了年再说。”
林诺的声音不大:
林卫国没再问。他把春联按在门框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把气泡赶出去。林诺知道,爹心里有数。他只是不想逼老三。
春联贴好了。上联“爆竹声中一岁除”,下联“春风送暖入屠苏”,在晨光里泛著湿润的光。林卫国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看,歪著头,眯著眼,像在端详一亩地的收成。
林卫国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灶房。
林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副春联。
风吹过来,春联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心想,明天就是三十了。这个年,但愿能平平安安过去。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开始准备走油。。
铁锅烧得热了,锅底泛著暗红色,赵秀英把一大块猪板油放进锅里,白花花的油块在热锅里慢慢化开,从固体变成液体,从白色变成透明,在锅底滋滋地响。
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今天是“走油”的日子,炸丸子、麻花、鱼段、猪肝,一炸一大盆,能吃到正月十五。这是腊月里最重要的事。
赵秀英准备两种丸子。萝卜丝丸子,白萝卜擦成细丝,用盐杀过水,攥成团,挤得紧紧的,攥的时候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盆里,啪啪地响。
萝卜丝里加葱花、薑末、盐、花椒粉,拌匀之后,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
地瓜丸子,地瓜蒸熟捣成泥掺上麵粉,金黄色的,加了点白糖,搓成小球,比萝卜丝丸子小一圈,顏色更亮,像一个个小太阳。
小麻花是提前醒好的面,面里加了鸡蛋和糖,揉得光滑,擀成薄片,切成条,拧成麻花劲。
赵秀英拧麻花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手指头翻得飞快,一拧一压,一个小麻花就出来了,比谁都快。
鱼段是草鱼切块,草鱼是昨天林江从镇上买回来的,不大,两斤来重,杀好了,颳了鳞,切成段,裹了麵糊。麵糊里加了鸡蛋,搅得稠稠的,筷子挑起来能掛住。
猪肝切片,用料酒和盐醃了,去腥。猪肝是林卫东给的。
油温上来之后,赵秀英把萝卜丝丸子一个一个挤进油锅里。她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攥一团麵糊,从虎口挤出来,另一只手一刮,一个丸子就落进油锅里。丸子表面立刻起了一层焦黄的壳,在油里翻滚,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她的围裙上,围裙上很快就布满了油点子。
林平踮著脚尖扒著灶台,下巴搁在灶沿上,两只眼睛盯著锅里,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林安站在后面,比弟弟高一点,能看见锅里的东西,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
赵秀英拿筷子扎了一个萝卜丝丸子,在嘴边吹了吹,吹得气呼呼的,丸子在她手里转了两圈,她递过去:
“小心烫。”
林平接过来,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烫得直吸气,嘴咧著,眼睛眯著,但捨不得放手。他把丸子从左手倒到右手,从右手倒到左手,倒了好几回,才塞进嘴里。
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奶奶,好吃!”
“叫爷爷来吃。”
赵秀英说。
林安跑出去喊林卫国。她跑得快,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林卫国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著那瓶没喝完的白酒。
赵秀英炸了一锅又一锅。萝卜丝丸子、地瓜丸子、小麻花、鱼段、猪肝,一样一样地从油锅里捞出来,沥在铁笊篱上,油滴在锅里,又冒起一阵青烟。
铁笊篱的网眼细,油从网眼里漏下去,在锅里溅起细小的油花。
盆里的年货越堆越多,像一座小山。萝卜丝丸子黄中带绿,地瓜丸子金黄髮亮,小麻花拧著劲,鱼段裹著酥脆的麵糊,猪肝片卷著边。热气从盆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香味浓得化不开。
林卫国夹了一个地瓜丸子,咬了一口,嚼嚼,咂咂嘴:
“甜。”
林安和林平蹲在灶房门口,一人手里拿著一个丸子,小口小口地吃。林安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捨不得吃完。林平吃得快,一个吃完了,眼睛又盯著盆里的,舔了舔手指头。
林诺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
“哟,诺子哥!”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诺抬头,看见个人站在院门口。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露出一截油乎乎的毛领。
杨三顺上辈子林诺的狐朋狗友。刘建国好歹还帮过他,杨三顺不一样,占便宜就是好兄弟,不占便宜就没影。
上辈子林诺在牌桌上输光了,找他借五块钱,他说“我兜里比脸还乾净”,转头就去小卖部买了一包好烟,大前门,叼在嘴里,从林诺面前走过去,烟圈吐得一个接一个。
杨三顺搓搓手,笑嘻嘻地走进来:
“诺子哥,这大过年的,家里连肉都割不起。听说诺子哥卖瞎摸耗子手头宽了,想来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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