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反驳(2/2)
“大爷,鸡快燉好了,家里吃吧。”
林诺说。
林卫东摇摇头:
“家里客人还等著呢。”
他是出来拿酒的,走到半路被这事耽搁了。他转身要走,林诺追了一步:
“大爷,带些鸡肉走。”
林卫东摆摆手,步子没停,快步走了。
赵秀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麵粉,脸上还掛著汗珠,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走了?”
“走了。”林诺说。
赵秀英“哼”了一声:
“大过年的,上门闹事,也不嫌晦气。腊月二十七了,还来闹。”
她缩回头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重了不少,像是在发泄。
林卫国看了林诺一眼:“……明天真要带齐家那小子去镇上?”
“嗯。”
林卫国沉默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赵秀英揭开锅盖,白雾“呼”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著眼睛,拿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鸡腿,筷子头陷进去,软烂得不用使劲,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筷子头一碰就掉。
“行了,盛吧。”
林诺拿了个大碗,白瓷的,碗口磕了个豁,他用那边手端著,豁口朝外。先盛了一碗,放在一边。碗里的鸡肉堆得冒尖,还有榛蘑和汤汁。这是给嫂子留的。
赵秀英看了一眼那碗,没说什么。她把锅里的鸡块和榛蘑分到几个碗里,又贴了玉米饼子。
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和,贴著锅沿的那一面结了硬壳,咬一口嘎嘣脆,里面的玉米面是软的,甜丝丝的。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桌上是几碗燉鸡,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盘玉米饼子。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在灯光里扭动,像活的一样。
林卫国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酒盅,倒了一盅白酒。酒是散装的白干,从供销社打的。
林安和林平坐在条凳上,四只眼睛盯著桌上的鸡,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林安的嘴角已经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擦完了又有了,擦不完。
林平更直接,口水已经滴在桌沿上了。
苏晚晴坐在林诺旁边,面前摆著一碗鸡汤。
林诺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鸡腿燉得烂,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皮上裹著一层油,在灯光下泛著光。他用筷子夹的时候,鸡腿在筷子间颤了颤,他赶紧把鸡腿放进苏晚晴碗里,油滴在汤麵上,溅起一小圈涟漪。
“吃。”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鸡腿很大,燉得透了,油亮亮的。肉从骨头上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鸡肉丝。
“你自己吃。”
“我喜欢吃鸡汤饼子。”
林诺说。
她没再推。
她夹起鸡腿,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先把皮吃了,皮燉得糯,入口即化。然后撕肉丝,一条一条地撕,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卫国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咂咂嘴。
“老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齐大勇那人不好惹。你带他弟弟去镇上,他肯定记恨。小心点。”
林诺点点头:“我知道。”
“嗯。”林卫国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出去別惹事。”
林诺又点点头。他知道爹说的“別惹事”是什么意思,是怕他吃亏。齐大勇那种人,明的不敢来,暗的不好说。林卫国在村里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什么性子,他心里有本帐。
赵秀英从灶房端著饼子进来,把饼子放在桌上。饼子摞在盘子里,冒著热气,玉米的香味混著燉鸡的肉香,在堂屋里瀰漫开来。
“吃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安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好吃吗?”赵秀英问。
“好吃!”林安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著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股子肉香味。
林平已经啃上了鸡翅膀,两只手捧著,像捧著一件宝贝,一点点啃。
赵秀英看著两个孩子,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林诺一眼。
林诺没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他低头喝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汤很鲜,野鸡的鲜和榛蘑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顺著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之后,放下碗,就准备回自己房间。
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明天……路上小心。”
林诺转过头看她。
她已经吃完了,碗放在桌上,碗里的汤喝得乾乾净净。
“嗯。”
林诺应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林江端著那碗留出来的鸡肉,回了家。
田芳坐在灶房里。
她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个黑面馒头。
林安和林平已经吃过了,不饿。林安躺在里屋的床上,摸著肚子,嘴角还掛著油光,心满意足地哼哼唧唧。
林平已经睡著了,鞋子没脱,就那么在床上歪著,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细的鼾声。
就在这个时候。
林江端著碗进来,把碗放在灶台上。
“吃吧。”
田芳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肉,没动。灶膛的余烬映在碗里,鸡肉的顏色在暗红的光里看不真切,但香味是实的,从碗里飘出来,钻进鼻子里,咸香咸香的。
“老二让留的。”
田芳的手顿了一下。
她正在掰馒头,手指停在半空,捏著一小块馒头,没往嘴里送。她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鸡肉,嘴唇动了几下。
“他……”
“老二变了。”林江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篤定。
田芳没再说话。
……
晚上,林诺走到灶房。
灶房里已经收拾乾净了。
他走到水缸前,低头看了一眼。
甲鱼在水缸里。水缸里的水是乾净的,赵秀英换过的。
明天把甲鱼拿镇上卖了。八两,能卖七八块。不多,但够用。
他要去找刘军打听打听下河村假化肥的事,这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马胜利被抓了,假化肥害了那么多农户,庄稼全死了,那些农户竟然没一个闹起来的?就算马胜利被抓了,农户们也该找化肥厂要说法。
不对劲。
要么是有人赔了钱封了口,要么是事情比他想得更大。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得弄明白。
因为这事跟林建有关。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要的那笔钱,很可能就是用来填假化肥这个窟窿的。
灶膛里的余烬闪了一下,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