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吃肉(2/2)
堂屋里,林江和林卫国说起年事。
“爹,开春种地,得弄点化肥。”
林江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去年的產量你也知道,不施肥不行了。”
林卫国点点头,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盅里又倒上了,不知道是谁给添的。
“化肥现在不好弄。”
林卫国说:
“供销社那边限量,一家就那么点,不够用。”
林江犹豫一下,似乎想到什么?
“老三不是在化肥厂嘛,”
林江的声音压低:
“能不能托他弄点平价化肥?厂里出来的,肯定比供销社便宜。”
林卫国的手在桌面上停顿一下。
他看了林江一眼,又看一眼桌角那副空碗筷。
“也是。”
他说,声音里有一点犹豫:
“老三在化肥厂干了三年了,多少有点门路。弄点平价化肥,应该不难。”
林诺听著这些话,想起上辈子。
那个时候林建大包大揽,拍著胸脯说“化肥的事包在我身上”,结果到最后说的“平价化肥”,也没到过自己家的地里。
反而兔瘟害得差点家破人亡。
林诺直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堂屋。
“爹,別麻烦老三了。”
林卫国抬头看他。林江也抬头看他。
“毕竟这不是啥光彩的事。”
林诺说,声音不大:
“老三在厂里上班,让人知道他往外倒腾化肥,对他不好。”
林卫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点头。
“老二说的有理。”
他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了:
“老三在厂里不容易,別给他添麻烦了。”
林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林诺转身走了出去,走到西屋门口。
他刚要敲门,里面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进来吧。”
林诺愣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
西屋不大,煤油灯搁在桌上,桌上摊著一本字帖,纸页发黄,边角卷著,封面上印著“黄自元九十二法”几个字。
苏晚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字帖,正在翻。林安站在她旁边,歪著头看字帖上的字。
苏晚晴指著字帖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人。”
林安跟著念:“人。”
“手。”
“手。”
“口。”
“口。”
“大。”
安子的声音突然大了一倍:“大!”
苏晚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诺站在门口没出声。他靠著门框,两手抄在袖筒里,看著这一幕。
上辈子,苏晚晴本来是想要当老师的,不过这个愿望没实现罢了。
苏晚晴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她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移动,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到底是城里来的知青,说话跟村里人不一样,字正腔圆的。
安子跟著念,念到“小”的时候,声音又小了,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小。”苏晚晴又念了一遍。
“小。”安子跟著念,这次大了一点。
苏晚晴又翻一页。安子的眼睛跟著她的手走,专注得很,连林诺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等安子念完了这一页,林诺才开口。
“明天我进山。”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的手指还在字帖上,指尖点著一个“山”字。
“抓甲鱼。”
苏晚晴的手指在字帖上停了一下。
“冬天能抓著?”
她问。声音还是平淡,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是在关心。
“能。”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的手指继续在字帖上移动,指著下一个字。
林诺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你那五块钱……用的时候。”
林诺回头看她。
她低著头,手指在字帖上划了一下,小声道:
“跟我说就好。”
林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淡淡:
“你替我留著吧。”
……
东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林诺躺在床上,脑子里在算帐。
二斤肉,两块三。全家吃了一顿好的。
这还不够。
想发家,光靠挖地羊不行。
地羊这东西,冬天好抓,因为它们在地下不怎么动弹。开春之后,地温上来,它们就开始活动了,洞打得深,岔路多,你挖半天未必挖得著。
而且地羊骨虽然值钱,但量太小,五只地羊才卖了十三,刨掉花销,剩十块。
他需要更稳定更赚钱的路子。
甲鱼。
后山的溪沟,夏天的时候有人摸到过甲鱼,一斤多重的,拿到镇上卖了八块钱。冬天甲鱼猫冬,钻到泥底下去,缩在里头一动不动,等到开春才出来。这时候抓甲鱼,比夏天好抓。
一斤重的甲鱼,十块。
两斤重的,二十块。
明天进山,先把溪沟的位置摸清楚。带上镐头和筐子,去沟里砸冰。
一只甲鱼十块。
摸十只就是一百块。
一百块,够买多少东西,也能给苏晚晴换几套新衣服,让爹娘別那么累。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除了这些。
还有假化肥的事,要是被人家找到家里来,还不得把爹娘气出个好歹来,他得赶紧弄点钱,趁全家人名声没被林建砸了之前,把窟窿给他补上。
有了钱之后,大哥那边房子也该修修了,他也想带著苏晚晴出去走走,找找她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她上辈子想找也没机会找。
还有平子安子,这辈子要让他俩都上学,好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