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一双又一对才美(2/2)
李子清的眼神闪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摇了摇头。
“不想停下来。”
“那好,我们走!”
张贏握紧她的手,转身大步往楼下冲。走廊里那声呵斥又追了一嗓子,他不去听了。
脚步踩在楼梯上噔噔作响,李子清的脚步声紧跟在后面,裙摆擦过他的手臂,凉凉的,像一片风从门外挤进来。
推开教学楼的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操场上的跑道被照得发白,空气里浮著乾燥的尘土味。张贏拉著李子清的手穿过操场的时候,才真正注意到她的手有多凉。
李子清的手,骨头很细,指节却软,握在手里像是握著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手指的力道,不能太松,鬆了她会滑出去;不能太紧,紧了会抓疼她。就这么收著,一路上都在用余光反覆確认自己有没有握对。
校门口,保安已经站出来了。两个中年男人並排挡在铁柵门前,胳膊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一堵墙。
“你们两个——哪班的?赶紧回教室!”
张贏没有减速。两个人的脚步在校门口被拦了一下。保安往前逼了一步,嗓门拔高了半个调:“听到没有!回去!”
这一次,张贏没有回头问李子清。他肩膀一沉,用身体侧著撞开两名保安之间那道无人看守的缝隙,拉著李子清衝出了校门。
身后的呵斥声被铁柵门甩远了。
周围的景象在衝出校门的瞬间开始变化。太阳忽然变得刺眼,天空白得发烫,脚下的水泥路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带著一股子水腥味。
河水从身边流过去,河面窄得很,浮萍挤在岸边,田里插著秧苗,一排一排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远处。
李子清的头上多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小截弯弯的嘴角。
张贏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校服不见了,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露出来的胳膊黑得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个暑假。
两人牵著手,在河间小道上慢慢走。身边的空气又干又热,草地里不知藏了多少只蝉,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想说点什么,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喉咙里卡著几个字,嘴张开又合上,什么也没说出来。李子清走在他身侧,草帽下的嘴唇动了动,也没开口。
空气变得沉闷。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闷,是话太多全堵在嗓子眼里,出口不够大,一个字都挤不出去。
张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从喉咙里哼出了一个调子。他不怎么会唱歌,脑子里蹦出来的旋律是《虫儿飞》,一首小时候听过的歌,不太记得词,只能凭著感觉往前哼。
哼了几句就绕回去了,调子在耳边打转,怎么也哼不出下一段。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正要硬著头皮再哼一遍的时候,李子清接上了后半句。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她唱到这里,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哼给自己听的。然后她攥了攥张贏的手指,把调子往上託了一点。
张贏偏过头看她。河面上的风把她草帽边缘的碎发吹起来,阳光洒在她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浅金色。
她还在唱。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张贏在草帽的阴影底下,看到了她的笑容。那笑容像云破了个口子,月光的全部重量从那个口子里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