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小溪的劝导(2/2)
林周已经失去了可以理直气壮爱她的借口。在“母亲”这个身份面前,林周所有的爱都是肮脏且背德的。
原本得知母亲先变质时那种异样的欣喜彻底消失,林周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痛苦。
林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门,身上穿着昨天晚上和妈妈约会的那件衬衣,漫无目的的走着。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吻成一块。
林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凭借着身体的某种本能,朝着一个方向机械的迈着步子。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浸透他的衣衫,透明的布料贴合在他的身上,不断带走他的体温。眼眶里不断涌出的热泪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就这样不知道在雨中走了多远、多久,林周感觉自己走累了,双腿变得沉重,停了下来。
他茫然的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交大。
林周随便找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屋檐下,雨水打湿不到的位子上,茫然地坐了下来。
去找她吗?不去找她吗?找到了她该说什么?如果不去找她,以后他该怎么办?这些问题死死的缠绕在林周的脖颈上,此刻,他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没用的浆糊,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他行动的理由。
浑身湿透,发丝滴水,颓废样子的林周引起了周围来往年轻学子的注意,但是那些男女们都没有上前询问一声,毕竟在这学园里,为情所困的人不要太多,很正常。
直到几分钟后。一个手拿着折叠伞的女孩出现在林周的视线里。她走到了林周面前,挡住了他前方的光线,带着点疑惑和清冷的声音在林周头顶响起:“林周?”
林周机械的、本能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一个长相秀气,气质有些偏冷的女孩,身上背着一个老旧的双肩包。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脚下踩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长发柔顺的披在肩上。
她就那样站在林周面前,眸子里没有任何异样的光芒,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这个女孩,林周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是陈若澜的同学,好像是叫……严小溪?
明明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可是,对于现在的林周而言,仿佛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严小溪微微垂下眼帘,目光停留在林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他的脸上满是绝望和迷茫。
小溪那双以前满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涌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看透事情的冷静,以及……悲悯。
林周没有回应严小溪,他又缓缓低下头,痴痴的望着前方的那处小小水洼,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严小溪微微皱眉,现在的林周心情不好,她看了一眼后,后退,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林周没有在意,对他而言,严小溪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而已,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会对他这个快要崩塌的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大雨还在下,他感觉的心还在害怕。
大概过了几分钟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严小溪又回来了,她的左右手各捏着一个冰淇淋。她快步走到林周身边,毫不客气的递给林周一个。
“给,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很多。”严小溪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周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但是他没有接,依然像个木偶一样,痴痴的望着远处的小水洼。严小溪看了一眼林周,她也不恼,她只是拉起林周的那只有些冰冷僵硬的手,强行将冰淇淋递到他手里,然后她不顾台阶的冰冷,一屁股坐在林周身边,旁若无人的舔了一口。
“我小时候呢,特别喜欢吃甜的,”小溪看着落下的雨水,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每次只要一哭闹的时候,我的哥哥和妈妈就会给我买甜的零食哄我,无论是一块钱的冰棍还是商店里的那些糖果,我样样都吃过。”
林周将视线转移到了手里的冰淇淋上,痴痴的望着。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妈妈刚离婚,家里过得比较艰难。他和妈妈一起出去玩,虽然他没有主动提,但是妈妈总能看到了他眼里的渴望,妈妈就给他买了小卖部里最便宜的那种“旺旺碎冰冰”,一块钱一个。母子两个就那样坐在马路边,妈妈在旁边看着他吃,那时候,妈妈脸上洋溢着的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幸福的微笑。
想到这些,林周的心里又不自觉的抽痛了起来。
看到浑身散发着悲伤气息的林周,小溪叹了口气,典型的为情所困。
小溪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串吊坠,再次开口了,状若无意地说道:“其实,上回迎新那天……见到的那个阿姨,她不仅仅是你的妈妈吧……”
轰!
听到严小溪的这句话,林周顿时如遭雷击,他如同机器人一般扭过头,带着些许的僵硬,原本那双被绝望和茫然填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撼与惊恐。
恐惧如海水一般瞬间淹没了他的心头,他太清楚严小溪这句话的意思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和严小溪才见过几次?两人压根没有任何深入交流啊,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知道了多少?她会不会说出去?她如果说出去了怎么办?除了她这所学院还有多少人知道?
如果说出了,李玲玉这辈子都会被钉在伦理的耻辱柱上,被所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林周甚至不敢再往下想,这就像是一颗不知道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最令人绝望的是,他连拆弹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引爆器根本不在他手里。
看到林周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严小溪轻轻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果然,跟她心里的那个猜测一模一样。
严小溪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望着林周那双装满恐惧的眼睛,小溪露出一个浅浅的、温和的笑容:“放心,这件事情只有我知道,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然而,严小溪的这份保证并没有跟林周带来任何安全感,他不明白严小溪提起这件事情是什么意思。
林周没有说话,只是捏着冰淇淋的手紧了紧,死死握住冰淇淋的末端,冰淇淋被他捏的变形,奶油滴落在林周的虎口处,带来黏腻之感。
“我来讲个故事吧……”小溪并不在意林周的防备,她只是把自己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手里的冰淇淋上,然后轻轻地舔了舔冰淇淋,脸上露出一个吃到甜食时幸福的微笑。
她没有什么想法,她只是遇到迷茫的人想要开导他,就这么简单而已。
林周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沉默。
“有个人……姑且叫他松吧。”小溪伸出自己那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脸颊上的小酒窝,目光越过滴落的雨滴,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松呢,从小是个留守儿童,父母为了生计外出打工,把他一个人丢在老家,扔给年迈的奶奶抚养。之后,那对夫妻在大城市里站稳了脚跟,还生下了一个弟弟。奶奶含辛茹苦的把松拉扯大,但是不幸的是,在松八岁那年,奶奶去世了。松的父母急匆匆的赶回来,草草办完了老人的丧事,然后又急匆匆地走了,从始至终,他们甚至都没说一句把这个八岁的孩子一起带走。”
林周依旧保持着沉默,但是,如果仔细凑近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瞳孔正微微聚焦,他的耳朵已经竖起,明显是在认真的听着。
“后来,松被另一户人家收养,男主人敦厚老实,女主人温婉漂亮。他们带着松重新组成了幸福的一家三口。那对夫妻在松心中是犹如亲生父母一般的存在。过了两年,女人和男人也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一个可爱的女孩,一家三口变成了一家四口,即便如此,那对善良的夫妻也并没有亏待他,依旧对他视如己出,给了他一个幸福安稳的家。”
话说到这里,严小溪不自觉的停顿了一下,她咬了口自己手里的冰淇淋,眉头微微蹙起。
“可惜啊,好景不长,在松十五岁那年,那个敦厚老实的男人病倒了,最后不幸去世。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瞬间塌了,只留下那个女人、十五岁的松以及一个才七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小溪在说到男人去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唏嘘,于她而言,父亲离开她已经好多年了,可是,父亲那曾经高大伟岸的身影却依旧留在了他的心中。
“一个失去了家庭顶梁柱的女人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可谓相当艰难,当有一天,松红着眼眶主动提出想要辍学去打工补贴家用的时候,被那个女人狠狠驳斥了一番,她甚至动手打了他。她宁愿自己苦点累点,也不不希望这个孩子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没有未来。”
“女人更加努力的打工,一个人同时做了好几份兼职,养活两个孩子,独自撑起了那个家。松也很争气,最终不负众望的考上了北大。在学校里,他努力学习,在大二那年,和几个同学一起成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工作室,赚到了第一桶金。”
说到这里的时候,小溪嘴角不由自主的牵起一抹幸福的微笑,那是剥离了所有伪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段时光,是她记忆长河里最温暖、最明亮的一抹片段。哥哥依旧是那个高大可靠的好哥哥,妈妈依旧是那个温柔慈爱好妈妈。
“他想回报那个女人和女孩。在不知不觉间,他承担起了一个早已离去的丈夫和父亲的职责,他用赚来的钱给女人和妹妹买了一套新房子,让她们有了一个新家。”
小溪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无奈:“可是……随着松的年龄一天天的长大,他对男女之事也渐渐开窍。在那些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的岁月里,在那些女人为了家庭日渐操劳的岁月里,他对那个女人原本纯粹的母子之情渐渐变质了。”
“两颗千疮百孔、遭受磨难的心在经历了几番痛苦的波折和自我折磨后,最终还是违背了世俗伦理,渐渐靠在了一起。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们是相敬如宾的母子,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们是互相扶持的爱人。”
林周听到小溪讲到这里,手里的拳头捏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迫和紧张:“那后来呢……他们母子在一起,难道那个妹妹就没发现,没说什么吗?”
小溪听着林周急切的话,缓缓闭上眼睛,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让她永远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只需要去享受哥哥、妈妈宠爱的小姑娘就好了。
如果真的有“如果”的话……
小溪缓缓睁开眼睛:“后来啊……两个人虽然极力掩人耳目,但是他们的关系最终还是在一个午后,被悄悄回家试图给他们惊喜的妹妹亲眼撞破了。”
“一个是如兄如父,把她当亲妹妹养大的哥哥,一个是给了她生命的亲生母亲,他们在外人眼里就是最相亲相爱的母子,可是在妹妹看来,这就是这世间最大逆不道的结合,他们怎么能在一起?他们怎么敢的?”
“在那一天,那个妹妹说出了最伤人刺骨的话,骂他们不知廉耻,违背人伦,她把松赶出了家门,把他所有的东西都丢了出去。”
小溪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狠狠扎进曾经最疼爱她的人的胸膛。那歇斯底里的吼声至今仍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
“小溪,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听。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男人那张曾经令她无比骄傲的脸上,瞬间肿胀一片。
“爸爸临走前让你照顾我和妈妈,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吗,你都把她照顾到床上去了!”
“爸爸当初为什么要把你这个没人要的野种捡回来,为什么要让你这个白眼狼进我们的家门?”
“你当初为什么不死在外面?”
……
严小溪深吸一口气,然后徐徐吐出,看向远方,看着在雨幕中升起的烟:“事后,妹妹在无数个夜里,回忆起与哥哥、妈妈共同生活的过往,她非常的后悔。那个哥哥和妈妈,虽然违背了人伦,跨越了底线。可是,在这段感情里,他们并没有伤害任何人,甚至……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比以前还更加小心翼翼的照顾着那个妹妹的情绪,生怕她因他们而遭受哪怕一点点的委屈。”
“可是,很多事情、很多话说出了口,就如同这钉在板上的钉子,伤害了就是伤害了,哪怕你再怎么挽回,伤疤也不会消失。妹妹再伤心,哥哥和妈妈经历的那些的痛苦依旧存在。”
“学姐……”林周的拳头捏紧,奶油从指缝间流出。他不知道严小溪讲这些话的意思,但是他大概也猜出来了,故事里的妹妹很可能就是严小溪本人,这些事情很可能都是她经历过的。
“学姐,那结局如何,那对母子他们……”林周问道,他很想知道这对养母和养子最终的结局如何,他从那对母子的关系里看到了某种和他相似的东西。
小溪一笑,看到林周的表情,她就知道,林周对这个故事起心思了:“放心,这个故事是个好结局。妹妹回忆了和哥哥妈妈过往的一幕幕,她已经知晓,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热烈的,他们只是相爱了,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她明白了一切,她主动叫了妈妈和哥哥,让他们放心在一起。她接纳了他们”
严小溪转过头,对着林周,那张曾经带着疏离感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抹懊悔的神情:“我讲这些话的想法很简单。林周,只要你觉得……你们是真心的;只要你们没有伤害过任何无辜的人;只要你真的能为她撑起一片天,那就放心大胆的去追求。只要你真心待人,只要她也全心全意的回应了你,那这份越了界的感情,为什么不能是真爱?”
“真正爱你们的人并不会因为你们的这种关系而对你们有异样的眼光和看法。或许一开始,或许一开始他们会反对,但是,时间会证明一切,他们也一定能感受到你们之间除了彼此,再无人可以插足的爱。”
小溪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进了林周的脑海。
听着严小溪的话,林周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个画面。那是昨天晚上,黄浦江畔,路灯下,妈妈那带着微凉的酒意,在人来人往的江边,对他予以回应的吻。
林周的呼吸不自觉的变得急促,之前,他一直自欺欺人的认为只有妈妈失忆,心智只有十六岁,才愿意当她男朋友,现在妈妈恢复记忆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是,现在妈妈的记忆早已恢复,她也在信里说了,她对他的感情也不纯粹了。
如果,她对他真的只有单纯的母子之情,是不可能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主动吻他的。
妈妈她也喜欢上了他。
是啊,就像严小溪说的,只要他真心实意的对待妈妈,只要他愿意为了妈妈背负起所有的罪孽,那这份感情为什么不能是真爱,妈妈对我也动情了,我为什么不能回应她!
林周的脑海里仿佛有个开关被打开了一般,他想去见她,想要去拦住她,想有好多话跟她说。
看到林周神色一变,原本那种颓然的气质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极致的情绪,严小溪知道,自己的劝说成功了。
林周起身,朝着小溪道谢:“学姐,谢谢你的开导。我有事我先走了。”
林周转身欲走,严小溪叫住了他:“我送你吧。”
说这话的时候,严小溪还扬了扬自己刚从衣兜里掏出来的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