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篇,上)(1/2)
第1天。
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如同稀释了的淡墨,尚未彻底驱散夜的深沉。
然而,这座位于城市边缘的大型农贸批发市场,却早已苏醒了。
稍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气息,新送过来的蔬菜上还带着些许泥土,鱼腥和禽类的气味散开,一丝鲜血和粪便的气味混合…
马路上,三轮摩托的柴油发动机突突作响,不耐烦地鸣着喇叭,催促着来往的行人。
街边,小贩们用力的吆喝,买家与卖家在讨价还价,堆叠的笼子里传出几声鸡鸣,好似一场战场,却又充满了生活气息。
就在这片喧嚣的角落,停着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小货车。
车身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底色,像一个饱经风霜、沉默寡言的老农。
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袋袋粮食,颗粒饱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货主,刘耕田,就蹲在车旁。
他看上去远比五十多岁的实际年龄要苍老,说他有六十多岁也绝无人怀疑。
岁月和苦难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如同干旱土地上龟裂的纹路。皮肤是长年累月曝晒下的古铜色,粗糙得如同老树的树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装,肩肘处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下身是一条臃肿的深蓝色粗布裤子,裤脚沾满了泥泞。
干瘦的身体,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若仔细看去,那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的小臂,却筋肉虬结,血管如同盘踞的老根,只有长期在田地里干活,才能锻炼出这样的肌肉。
刘耕田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田埂上的石头,沉默,坚硬。
三个穿着胶皮围裙、身材壮硕的商贩围着他,形成了半个包围圈。
为首的那个,脸上泛着油光,嘴里叼着烟,用脚尖踢了踢车上的粮袋。
“老驴头,不是我说你,”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瞅瞅你这玉米,湿气重得很呐!这个价,顶天了!”他报出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
刘耕田抬起头,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辩解这米是他精心晒选过的,干爽得很。
但他笨拙的舌头仿佛打了结,脑子里组织不起流畅的语言,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不……不是……这玉米……”
“不是什么不是?”另一个商贩嗤笑道,“就这个价,爱卖不卖!占着地方碍事!”
刘耕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奈。
他不再试图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旧军帽,那双大手,指节粗大,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裂口,因为用力而绷紧,骨节泛出白色。
他像一头被围困的老牛,沉默地承受着鞭挞,唯一的反抗就是这无言的紧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投入浑浊泥潭的一颗清露,悄然来到了这个角落。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浅蓝色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纤细的身段。
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少女却是有一张小巧精致、清雅柔和的脸蛋,雪白细腻、毫无瑕疵的肌肤,给人一种瓷器般易碎的美感。
银白的秀发几乎要落到地面,两颊旁边的两缕发丝和发尾有着墨色的挑染,好似宣纸上精心描绘的书画,和谐、优美。
她的肩上,还挎了一个卡其色的帆布单肩包,洗得干干净净,里面装着几本旧书,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大家闺秀。气质婉约、举止优雅,带有一种天生的柔弱感,在这个杂乱的市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少女美得动人心魄的脸蛋上,此刻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海天刚刚来到这座城市,在港区里完成了退役仪式,暂时没有人生目标的她,索性准备进入一所人类大学读书,好慢慢思考自己的未来。
今天只是偶然路过市场,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那个蹲在地上的老人,他那近乎麻木的窘迫,在周围商贩嚣张气焰的欺压下,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善良。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去,脚步轻盈却坚定。
“几位老板,”海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泉水,瞬间打破了那几个商贩带来的压迫气氛,“这米色泽油润,颗粒均匀,腹白很少,是上好的新米。这湿度…”
她伸出手,几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捻起几粒米,指尖的细腻与米粒的粗糙形成对比,“用手一捻便知,干爽适度,绝不存在湿气重的问题。”
海天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有些愣住的商贩,继续说道:“近期的市场均价,像这个品质的新米,价格应该在每斤二块二到二块六之间。这位老板刚才出的一块八,未免太欺负人了。”
少女的话语条理清晰,语气平和,一下子将几个只是想靠欺压老实人牟利的商贩给镇住了。
他们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还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她身上那种清冷又自信的气质,让他们一时摸不着深浅。
叼着烟的商贩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想发作,却又碍于她说的在理,而且这女孩看起来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色厉内荏地嘟囔:“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多管闲事……”
但价格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在海天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以每斤两块七的正常价格,不情不愿地成交了。
整个过程,刘耕田一直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如同仙女下凡般的女孩,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他无法应对的困境。
刘耕田那双原本因窘迫而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光亮,虽然依旧浑浊,却清晰地映照出海天的身影。
当商贩们开始嘟囔着搬粮过秤时,刘耕田猛地站了起来。由于蹲得太久,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激动地向前迈了一步。
“闺女……谢谢,谢谢你……”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那双刚刚还攥紧了帽子,泛黄且粗糙无比的大手,一把握住了海天垂在身侧的白皙柔嫩的小手。
刹那间,两种不同且相反的触觉传递到两人脑海里。
海天的手,纤细柔软,微凉,像是最细腻的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而刘耕田的手,巨大粗糙,布满厚茧和裂口,掌心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取出的烙铁,干燥而炽热。
他的手几乎将海天整个小手完全包裹,那坚硬的茧子摩擦着她手背上娇嫩的肌肤,带来一种微微刺痛的麻痒感。
海天完全猝不及防。
一股成年男性那混合着汗味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强烈味道,猛地钻入她的鼻腔。
手掌上传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实甚至有些硌人的触感,以及那几乎烫伤她的温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茧子的硬度,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与生活的感觉。
“啊……”海天本能地轻呼一声,脸颊唰地一下飞起两朵浓艳的红云,瞬间蔓延至耳根后。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如同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年长的男性如此直接用力地握住手。
这与她在港区时,在那些精致的话本里读到的关于才子佳人,那指尖轻触的浪漫描写完全不同。
农民老伯伯虽然语气里都充满了感激,但那粗糙宽厚手掌的触碰,却也带着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侵略性。
“俺、俺请你吃碗面吧…!”刘耕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窘迫,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对他而言太重了,重到他不知如何回报,只能用这最朴素的方式表达。
海天感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有些发疼,那灼热的温度似乎要通过手臂的血液,一直烫到她的心里去。
她羞涩难当,不敢抬头去看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布满皱纹的激动脸庞,更不敢去看那双此刻必然充满了真挚感激的眼睛。
“不、不用了,老伯伯……”她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开始抽动自己的手,“举手之劳,真的…不用了…”
她用了些力气,才从那粗糙滚烫的禁锢中,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砂纸摩擦般的触感和灼人的温度,微微泛着红。
她不敢再做任何停留,甚至不敢再看那个愣在原地的老人一眼,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洁白蝴蝶,匆匆转身,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角落,纤细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市场依旧喧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耕田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冰肌玉骨的细腻触感和一抹好闻的馨香。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老茧和污迹的大手,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它的粗糙,与刚才那短暂梦幻般的柔软细腻,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佝偻着背,默默地戴上了那顶旧军帽,阴影遮住了他复杂的眼神。
市场的声浪再次将他淹没,但那个银白的清丽身影,和手心里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第2-4天
粮食换来的钞票,被刘耕田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小心翼翼地揣在贴身的内兜里。
这钱,带着他汗水的咸味和粮食的余温,是他接下来几天在城里采购的全部依仗。
他的身影,出现在城东的农资一条街。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种子、化肥、农具杂乱却又有序地堆放着。
刘耕田走在其中,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比在高级商场里自在得多。
他在一家相熟的种子站前停下,黝黑粗壮的手指捻起一把金黄的玉米种子,凑到眼前,眯着那双布满细碎皱纹的眼睛仔细审视着饱满度与色泽。
阳光透过店铺的遮阳棚缝隙,落在他古铜色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专注的神情,竟有几分像老匠人在端详珍贵的玉石。
“老刘,今年的丰裕五号不错,抗倒伏。”店老板跟他打招呼。
刘耕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又将种子放在掌心掂了掂,才开口,声音缓慢而朴实:“给俺来十斤。再要…六斤稻种。”
他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着对土地和收成的笃信。
付钱时,他背过身,解开衣扣,取出那方手帕,一层层展开,动作缓慢而郑重。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数起钞票来却异常沉稳。
刘耕田接过袋子,转身来到了五金店。
他需要新的锄头楔子、几卷铁丝、还有给农庄修理桌椅的钉子。
刘耕田在堆满金属零件的店里穿梭,那身破旧的军装与周围冷硬的铁器莫名和谐。
他拿起一把斧头,掂量了一下分量,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摇了摇头,放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他选定好需要的东西,与老板用最简短的词语完成讨价还价,通常只是他沉默地听着老板报价,然后摇摇头,或者点点头。
然而,当他站在城中心一家百货商场的化妆品柜台前时,所有的从容和笃定都消失了。
这里的光线对他来说,明亮得刺眼,商场精致的装修,来往的人群衣着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味,与他身上老农的土味格格不入。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琳琅满目、包装精美的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像一个个他无法理解的迷。
刘耕田高大的、微微佝偻的身躯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双能轻松抡起锄头、搬动百斤粮袋的手臂,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破旧的衣着和满身的尘土,与周围光洁的环境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引得偶尔走过的顾客投来异样或怜悯的目光。
刘耕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仿佛误入仙境的凡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个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的女售货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老先生,想买点什么?”
刘耕田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买……买擦脸的。”
“给谁买呢?多大年纪?有什么皮肤问题吗?”售货员语速很快。
“给俺家里人。”他含糊地说,没有提妻子二字,“就…平常擦擦。”
售货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判断出他的消费能力,直接从柜台下层拿出一个包装相对简陋,印着艳丽花朵的套装盒子,“这个吧,实惠,保湿美白,我们这个牌子卖得挺好的。”
刘耕田接过那个盒子,感觉轻飘飘的,与他刚才提过的农具重量天差地别。
他看不懂上面花哨的文字,只看到那个夸张的价格标签,心里抽搐了一下。
他想问问有没有别的,或者这到底好不好,但看着售货员那已经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催促的眼神,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再次掏出了那方旧手帕。
在数出那些钞票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个农贸市场里的身影,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像清露一样的女学生。
她的手,那么白,那么软,像刚剥壳的鸡蛋,恐…恐怕只有最昂贵的雪花膏才配得上吧?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罪恶感的恐慌。随之涌上的,是对家中妻子更深的忧虑,她一定会嫌弃这个牌子不够好,价格太便宜,又会借题发挥,吵闹不休。
他像一头被无形鞭子驱赶的老牛,默默咀嚼着这份独属于他混合着愧疚、无奈和沉重责任的苦涩,将那个廉价的化妆品套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匆匆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准备回到他那熟悉却也压抑的轨道上去。
与刘耕田所处的那个充满挣扎的世界截然不同,海天踏入的是一片充满了青春活力气息的地方。
她就读的这所人类大学校区坐落在城市的新区,建筑设计前卫,线条流畅,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校园里绿树成荫,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们三五成群,他们谈论着最新的手机、网络游戏、哪个网红又出了新梗,或是假期去哪里旅行、未来去哪家大公司能赚更多的钱。
空气中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也漂浮着一种无形的浮躁气息。
海天走在其中,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浅咖色的百褶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身姿挺拔,步履轻盈,容貌清丽脱俗,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不少男同学向她投来惊艳或爱慕的目光,有大胆的甚至会直接上前搭讪。
“海天同学,晚上有空吗?市中心新开了一家西餐厅,据说鹅肝很不错。”一个穿着潮牌、头发精心打理过的男生拦住她,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海天停下脚步,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颔首:“谢谢,不过我晚上要去图书馆。”
“图书馆多闷啊,”另一个男生凑过来,“我们知道有个私人影院,环境很好,新上了大片……”
海天轻轻摇头,俏脸上是温和却疏离的笑容,“不了,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之后,海天尝试去听讲座,参加社团活动,努力融入这个新的环境。
但每当听到同学们高谈阔论着如何泡女人和弄点快钱时,她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里,总会掠过一丝迷茫。
这些话题,这些急于求成的姿态,与她内心对学院那宁静、谦虚的学习氛围的向往,相去甚远。
夜深人静,她躺在宿舍干净、暖和的单人床上,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薄纱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白天的喧嚣褪去,一个身影却愈发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市场角落里,那个蹲着的、穿着破旧军装的老人。
她回忆起他古铜色、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他那浑浊却在她帮忙解围后骤然焕发出光彩的眼睛。但最清晰的,是那双手……那双猛地握住她、粗糙得像砂纸、却又滚烫得像烙铁的大手。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在朦胧的夜色里细细地看。
手背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坚硬茧子的摩擦感,那种几乎要将她纤细骨骼包裹、融化的灼热力量。
这与今天试图牵她手的那个潮牌男生完全不同,那个男生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却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量感,只会让她感到不适。
浮躁的城市,那朴实宁静的山村,更让她脱离了港区的安稳,沉浸在书剑里的少女心偏爱。
“刘耕田……”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是她后来从单了上的信息隐约看到的。这个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泥土的气息,朴实,甚至有些土气。
他与她周围这些夸夸其谈、追求浮华的男同学是如此不同。
老农的沉默笨拙,与他那双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都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印在了她的心上。
就在这时,同寝室的一个女孩兴奋地宣布:“哎,过两天有个小短假,我们几个打算组织去城郊的一个农家乐玩几天,据说挺原生态的,有山有水,还能体验种菜!有人一起去吗?”
“农家乐?”海天几乎是脱口而出,心脏没来由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田园、山水、耕种……这些词汇,瞬间与她脑海中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对呀,叫耕田农家乐,虽然名字土了点,但评价好像还行……”
“耕田……”海天低声重复着,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的明亮光彩,“我也去。”
远离了港区悠闲的退役生活,在充满欲望的人类城市里,海天想寻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既能满足自己读书写字的爱好,又没有那么多贪恋她美色的男人。
农村,老农…
那里,或许会给她想要的宁静?
第五天。
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仿佛被人骤然泼翻了浓墨,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翻滚,沉沉地压向连绵的山峦。
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班车布满灰尘的车窗上,发出啪嗒的脆响,随即,雨幕便如同撕裂了的天河,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瓢泼大雨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车窗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以及震耳欲聋的雨声敲打着铁皮车顶,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
班车这头现代化的铁兽,此刻却在这原始而狂暴的自然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孱弱。
它在一个泥泞的山道上猛地颤抖了几下,发动机发出一阵无力回天的呜咽,最终彻底熄火,瘫软在泥泞不堪的路边。
车内,光线昏暗,空气闷热而潮湿,混合着学生们不安的呼吸和低声的抱怨。
“怎么办啊?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
“司机师傅,还能修好吗?”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我们不会要在这里过夜吧?”
焦虑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密闭的车厢里蔓延。
海天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修身的蓝色牛仔裤,简洁的装扮勾勒出她青春窈窕的身段。
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玻璃,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她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倒映着窗外灰暗的天色,却没有太多慌乱。
比起其他同学的躁动不安,她显得异常安静,只是偶尔抬起手腕,看看纤细手腕的那只电子表,计算着被困的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却愈发阴沉,如同傍晚提前来临。
司机尝试了多次,也无法重新启动引擎。
几个男同学自告奋勇下车查看,不到片刻就被淋成了落汤鸡,狼狈地逃回车上,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一种近乎绝望的氛围开始笼罩车厢。
海天看着窗外几乎连成瀑布的雨幕,听着耳边同学们越来越响的抱怨和隐隐的哭声,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坐以待毙。
她将额前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下去看看,也许能拦到路过的车。”
“海天,雨这么大,太危险了!”一个女同学拉住她。
“没事,”她轻轻挣脱,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海天推开沉重的车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咬紧牙关,跳下车,双脚踏入没过鞋根的泥泞之中。冰冷的雨水几乎在几秒钟内就彻底浸透了她的衣衫,单薄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发育良好、曲线妙曼的胸型和纤细的腰肢。
牛仔裤也变成了沉重的负担,紧紧包裹着她笔直修长的双腿。湿透的布料带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雨水,努力睁大眼睛,在能见度极低的雨幕中搜寻着任何可能的光亮或声响。
雨水顺着她银白柔顺的发丝淌下,流过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和苍白的面颊,让她看起来像一朵在暴风雨中摇曳的脆弱又坚韧的白莲。
她沿着公路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十米,向空无一人的道路前方眺望,尽管她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可怜。
寒冷和无力感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身体和意志。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准备退回车上时——
两束昏黄的、如同迷雾中灯塔般的光线,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由远及近,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
引擎低沉而熟悉的轰鸣声,压过了嘈杂的雨声,传入她的耳中。
那是一辆老旧却显得异常结实的小货车,车身沾满了泥点,仿佛刚从田地里归来。
当车辆缓缓靠近,车灯照亮她所在的位置时,海天的心脏猛地一跳!透过模糊的前挡风玻璃,她看到了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略显佝偻,戴着那顶破旧的单军帽,古铜色的侧脸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是那个老伯伯!刘耕田!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安心感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她用尽全身力气,更加奋力地挥舞着手臂,跳跃着,生怕他看不见自己。
“老伯伯!请停车!”她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但充满了急切。
小货车果然发出了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车门被推开,刘耕田高大的身影敏捷地跳下车,他甚至没来得及穿上雨衣,只穿着一件被汗水雨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的深色背心,勾勒出他宽厚结实的肩背和臂膀上虬结的肌肉线条。
“闺女?!咋是你?!”刘耕田看清雨中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然美得惊心的女孩时,那双平日里木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写满了震惊和显而易见的担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
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海天因为长时间淋雨、寒冷和紧张,加上脚下泥泞湿滑,体力终于不支,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低低地惊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见少女摔倒在雨幕中,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那双能轻松提起百斤重物、布满厚茧和老筋的大手,一只迅捷而有力地揽住了海天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另一只则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
稍一用力,海天那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躯,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打横抱了起来,脱离了冰冷泥泞的地面。
世界仿佛在刹那间静止了,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铺天盖地笼罩住她,那属于这个男人的雄程气息。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汗味、雨水和淡淡劣质烟草味的男性体味,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阳刚之气,奇异地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他揽住她腰肢和托住她腿弯的手臂,坚硬得像铁箍,却又异常稳定。
隔着湿透的轻薄衣衫,海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上贲张的肌肉线条和那惊人的,几乎要烫伤她肌肤的热力。
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里,他心脏有力而急促的搏动,隔着两人湿透的衣物,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背上,与她自己的心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成年男性以如此亲密的姿势抱起。
不同于话本里描写的才子佳人浪漫旖旎的桥段,这种真实又充满力量的触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悍和安全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
脸颊,不,是整个身体,都像被点燃了一样,瞬间烧了起来,滚烫得吓人。
海天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都在发烫。心跳快得如同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呼啸。
她下意识地微微挣扎了一下,更像是一种羞怯的本能。
“别动……”头顶传来他低沉沙哑、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显得更加粗嘎,“……小心摔着。”
海天立刻僵住了,乖乖地蜷缩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在不自觉地收紧,仿佛生怕她掉下去,又仿佛……在确认这份真实。
不过,对于连女人手都没怎么摸过的刘耕田来说,却是不同的感受。当那具温软、幽香、曲线妙曼的年轻身体落入他怀中时,他感觉像是抱住了一片轻飘飘的、被雨打湿的云朵,又像是接住了一捧最娇嫩易碎的月光。
她那么轻,那么软,与他平日里接触的粗糙农具和沉重粮袋截然不同。
海天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几乎如同第二层皮肤,清晰地勾勒出胸前那两团虽然青涩却已颇具规模的柔软弧度,此刻正紧紧地、毫无缝隙地挤压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
那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沸腾!
少女纤细的手臂因为无措,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那冰凉细腻的肌肤贴在他裸露的、被雨水打湿的古铜色颈侧,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触电感。
她发间被雨水浸润后依然清幽的淡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像最勾人的迷药。
刘耕田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如此亲近过一个女人,尤其是……如此年轻、美丽、如同仙女下凡般的女孩。
他那个名义上的妻子,早已与他形同陌路,甚至厌恶他的触碰。
此刻,怀中这具充满青春活力的女体,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身为男人压抑已久的原始本能。
一股灼热的气流不受控制地直冲小腹,在他身体深处激起一阵久违的躁动。
刘耕田感觉到自己下面已经抬起了头,那热血的程度,不知道比面对自己那年老色衰、性格恶劣的婆娘,要硬多少倍?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灼热,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绷得如同石头,既想用力将她更深地揉进自己怀里,又被强大的理智和老实本分的性格死死拽住。
刘耕田不敢低头去看她近在咫尺、泛着绯红的清冷脸蛋,只能僵硬地目视前方,迈开步子,尽可能平稳而快速地向小货车走去。
接着,刘耕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副驾驶座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置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指尖在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凉滑腻的手臂肌肤时,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缩。
“……坐好。”他闷声说完这两个字,几乎是逃也似的绕到驾驶座,迅速发动了车子。
狭窄的驾驶室内,气氛微妙而凝滞。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泥土,以及从海天身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
刘耕田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被雨刷器来回刮擦的模糊道路,不敢有丝毫偏移。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女孩细微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呼吸声,这声音像羽毛一样,不停地搔刮着他的心尖。
海天则蜷缩在座位上,双臂抱在胸前,试图掩饰湿透衣衫下的尴尬曲线。
她低垂着头,脸颊上的红晕久久未能褪去,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刚才被他抱在怀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慢镜头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手臂的力量,胸膛的热度,颈侧皮肤的粗糙触感,还有那低沉沙哑的声音。
这一切,都让她心慌意乱,却又……莫名地贪恋那份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的同学还在车里,车在路边坏了,不知道…可不可以?”
“好……”
两人结束了短暂的对话。
一路无话,只有车窗外咆哮的雨声和引擎的轰鸣。
…………
当小货车终于冲破雨幕,停靠在耕田农家乐那略显破败的院落里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农庄的主体建筑是一栋老式的二层砖瓦房,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也显得陈旧。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玉米和红辣椒,在风雨中来回摇晃。
旁边还有几栋新建的小木屋,门上挂着房号,显然是接待游客的住所。
刘耕田率先跳下车,从车斗里拿出几件备用的旧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了海天和随后下车的几个女同学身上,尽量遮住她们湿透后曲线毕露的狼狈。
车厢里,几个男同学也打开车车厢门,匆匆地冲进了雨幕。
刘耕田这才领着这群如同落难般的学生,走进了农庄的客厅。
客厅里的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功率不高的白炽灯。
家具简陋而陈旧,带着一股潮湿、发霉以及饭菜残留的气味。听到动静,一个身影从里屋掀帘子走了出来。
正是刘耕田的妻子,张婶。她显然刚从床上起来,穿着一身艳俗的、大红色带金色花纹的化纤睡衣,头发乱蓬蓬地挽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她的容貌确实有几分残存的风韵,但眼角的皱纹和略显松弛的皮肤,在昏暗灯光下暴露无遗。
张婶带着市侩和精明的眼睛,在看到浑身湿透却依然难掩清丽脱俗的海天时,瞬间闪过一丝混合着嫉妒与警惕的锐光。
“哟!这是唱哪出啊?”张婶双手叉在腰间,声音尖利,带着浓浓的讥讽,“死老驴,你从哪个水沟里捞出来这么一群……啧啧?”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几个女学生身上刮过,尤其在身材姣好、容貌最出色的海天身上停留得最久,那眼神,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
刘耕田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想解释。
张婶却不给他机会,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刘耕田粗壮的手臂,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古铜色的皮肤里。
她用力将他拽到客厅角落,尽管刘耕田的力量足以轻易挣脱,但他只是沉默地被她拖了过去,像一头被生活压垮的老牛。
“你个没用的老驴头!”张婶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学生耳中,“你当家里是善堂还是客栈?!啊?一声不吭就往回领人,还是这么一群光会吃饭不会干活的赔钱货!你看看她们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能干啥?赶紧让她们滚蛋!看着就晦气!”
她的说话粗俗而刻薄,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嫉妒和嫌弃。 刘耕田低着头,看着地面,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虽然心里充满了挣扎和屈辱,但他最终还是只是嗫嚅着,用他那惯有的沉闷声音辩解:“外面的雨太大了…他们车坏了…没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你就不会让她们在路边等着?非要带回来占地方?粮食不要钱啊?水不要钱啊?”张婶不依不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耕田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名牌运动服的男同学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笑容,语气不卑不亢:“阿姨,您误会了。我们不是白住的。我们是来游玩的客人,正好预定的就是您这家农家乐。钱…我们会一分不少地付给您。”
这番话如同按下了某个神奇的开关。
张婶脸上的怒容和刻薄,如同冰雪遇到烈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瓦解。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和贪婪的光芒。
张婶松开掐着刘耕田的手,脸上堆起一个夸张得近乎谄媚的笑容,热情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也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她快步走向学生们,仿佛刚才那个恶语相向的人根本不是她,“早说嘛!原来是贵客临门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们这农家乐啊,别的不敢说,环境那是绝对的原生态,吃的都是自家种的无公害蔬菜!最欢迎的就是你们这样有文化、有素质的学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里屋方向尖声喊道:“老王!王萍!死哪儿去了?没看见来客人了吗?赶紧的!把楼上最好的几间客房都收拾出来!烧上热水,再煮一大锅姜茶给同学们驱驱寒!动作快点!”
她的变脸之快,态度转换之突兀,让在场的所有学生都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帮工王守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客厅通往厨房的门口。
他大约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头顶微秃,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总带着几分油滑和算计。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连声应着:“好嘞好嘞,婶子,我这就去,这就去!”
但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海天和几个女学生被湿衣勾勒出的年轻身体上贪婪地扫过,尤其是在海天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最后,他的目光与张婶对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却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对金钱的贪婪,有对年轻肉体的觊觎,也有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得肮脏的默契。
刘耕田依旧沉默地站在角落,看着自己妻子那副市侩的嘴脸,又看了看被王守成目光亵渎的海天,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默默地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学生们带进来的泥水,将那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留给了这突然变得热闹的客厅。
海天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刘耕田体温和气息的旧外套,看着角落里那个沉默劳作的身影,再看看热情洋溢的张婶和眼神闪烁的王守成,心中刚刚因获救而升起的温暖,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
这个农家乐,似乎并不像它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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