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的铁剑白雪,你的清梦嫁衣(2/2)
半柱香的时间里,他们途径了几十里地,且追且战,沿途的雪都被灼烧殆尽,露出了一道极长而笔直的黑色通道。
砰!阴阳交征之间,季易天的身影从交叉处遁出,一拳悄无声息地轰打在他的后背上,黑影被一拳击中,发出一声闷哼,掠动的身子结结实实地向前砸去。
前方是一片早已干枯的稀疏树林。
那黑影身受重伤,一下撞进密林间,遁逃起来。而季易天在靠近树林的时候心中生出了许多警觉。
季易天神色阴寒,心想此人的身体究竟还是血肉么?为何受了如此多的伤依旧可以保持这种速度?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树林,林间树叶早已凋尽,枝头压满白雪,在他神识中一览无遗。如果没有其他高手刻意隐蔽,那么其间就是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那里面会不会设伏呢?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本就是阵法符箓的大宗师,若是他以此设伏,难道不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况且这一战他也打得酣畅淋漓,哪有退去之意。
他纵身冲入密林之中。
而林玄言不闪不避,就静立在树林的入口,与他正面对了一拳。
一拳之后,林玄言身影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到一根干枯的树干上。那一击力量巨大,树干被硬生生凿得凹陷进去。
“到此为止了。”季易天看着那个黑衣蒙面的少年,看着他想要将自己的身体从树干中拔出的样子,觉得有些可怜和可笑。
年纪轻轻便能与自己交战至此,他确实也值得尊重。但是这些尊重不妨碍自己杀死他。
七十二片雪花化作符箓凝于拳间,这一拳将出未出,压迫感却已强大到令人窒息。
一拳递出,向着他迎面打去。
就在他觉得必胜之际,他忽然看到陷入树干中的少年抬起头,漆黑的夜里,他的神色冷得没有温度。
那一刻,有种极其危险的征兆在心底升腾而起,他不知道这种危险来自哪里,但是出去本能,这一拳甚至还未递完,他便开始疯狂后退。在立定之后,他望向数丈之外的那个少年,他一身黑衣被方才的拳罡打得破碎不堪,但是季易天却丝毫没有觉得喜悦。
因为在他真真切切地看到,在他方才所站立的位置,悬着一把剑。
剑上滚着一粒血珠。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个细微的伤口。那是自己的血。若是方才自己慢了一点这是哪来的剑?
他心中一阵惊惧。随后有些释然,冷冷道:“你不惜不停受伤,最后诱我来此,应该就是为了这一击吧。你确实不错,但是你还是失败了。”
失败了就可以去死了。
言罢,他浑身的气息都调动了起来,树枝上的雪被瞬间卷去,露出死灰色的枝干,周围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树木断裂的声音在周遭不停响起,大团大团的雪冰雹般砸落,季易天一手结握拳,一手结符,朝着林玄言轰然击去。
林玄言背部尽是鲜血,可他平静地站了起来,身形一晃,向着周围极速掠去,竟比先前逃亡之时还要更快。
季易天也料到他先前藏拙,并未太过惊奇,他催动法力,以比他更快的速度追击过去。
两道身影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兔起鹘落,刹那交错又刹那分开,周遭的林木被充沛的力量横扫而过,无数枝干都被拦腰折断,碎雪簌簌而下,他们身影越来越快,时不时有火浪汹涌,剑光激越。而满地的厚雪也一阵狼藉,如被地牛翻身一般露出了黑色的泥土。
寒风呼啸,天地逐渐安静。
这一场战斗中,几乎半座荒林都被夷为平地。
季易天在和他错开之后飞快结了一个千钧符,向他坠去,林玄言避之不及,身子沾到符之后如被千斤压顶,身形骤然一坠。
季易天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他定了定心神,随手向着虚空一握,远处的林玄言再次惨哼一声,喷吐鲜血。
季易天看着自己的手,也有些吃惊,方才他心有灵犀地一握,竟然真正突破了空间的阻碍,重伤了对方,这是通往大道的征兆啊,他心中开始狂喜。
这些年,因为受制于天赋,他对自己晋入通圣越来越绝望,不曾想在今夜竟有如此领悟?
他望向眼前那个此刻被自己视为磨刀石的少年,神色添了许多炽热。
季易天感慨道:“再给你十年,我今晚或许就死了,实在可惜。”
林玄言第一次说话,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你见到了大道的门槛么?”
季易天微笑道:“怎么?出乎你意料了?后悔了?”
林玄言也笑了起来,“见一见大道再死,你或许可以安心许多。”
季易天道:“我觉得我猜到你是谁了。”
林玄言道:“又如何?”
季易天道:“那我今夜便不杀你了。想必你今夜杀我是和你师父有关吧?”
林玄言没有说话。
季易天以为说中了,冷笑道:“当初看你们剑宗落寞,本阁主想给你们一次机会,让宫主自荐枕席给我做炉鼎,可惜你们宫主不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不仅撕了协议,还杀了阴阳阁长老季修。既然如此我便废去你武功,打断你双腿,将来在你面前,把她抓来日日夜夜地操你那美艳师父,这番场景,你能想象么?”
季易天绘声绘色地说着,说话间他感受着林玄言传达来的情绪,在这种对决之中,任何大情绪的波动都有可能卖出破绽,成为丧命的导火索。
可是他没有想到,林玄言平静地立着,撕去了自己的蒙面。
林玄言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你说完了?”
季易天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接着方才的时间,他以最快的速度换气调息,将精气神再次拔到高峰,想要一击必杀。
他冷笑道:“你听不下去了?”
林玄言静静地看着他,道:“你看看你的四周。”
“这种骗小孩子的”季易天忽然不说话了。
周围一阵明亮,如浮着千万盏花灯。
这是哪里来的光?一道又一道,寒芒逼仄,锐利照人。
这是剑光。
季易天向着四周望去,瞳孔骤缩,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髓钻入身体,所有血液都像是在这一刻凝结。
他的周围悬满了剑,密密麻麻,剑刃发著寒光,像是黑夜间许许多多半寐着的眼。
那是剑的海,也是林玄言的剑域。
他竟然在这里藏了这么多剑?
但即使如此,他又如何能同时操控这么多剑?
“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操控如此多的剑?你这不过是故弄玄虚,如何骗的了我?”
季易天放声狂笑,朝着林玄言狂暴进攻而去。
林玄言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叹息。
那些幽灵般的剑如受召唤,原本朝下的剑尖纷纷变动,齐齐指向了季易天。
林玄言负手而立,神念一动,剑便如龙而来。
季易天的攻势被突如其来的剑龙打断,在磅礴的剑意之下被迫连连后退,他又惊又惧,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一个人究竟要如何强大,才能同时御剑三千?
“这些剑不是我刻意准备的,但是战场是我刻意挑选的,因为这本就是葬剑之地。”林玄言缓缓说道。
季易天转攻为守,抵御着剑龙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他依旧不解:“你怎么可能操控这么多剑?你要是有这么雄浑的修为,我早就死了。”
林玄言轻声道:“我不需要操控他们,因为我本来就是天下剑之共主。”
季易天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放声狂笑,两道黑白波纹自周身荡开,他并指身前,向前一斩,剑龙受阻一滞,他借着千载难逢的机会破开缝隙向着林玄言击去。
林玄言沉默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具尸体。
季易天再次落空,他愤怒,不解,更想不明白,连身后追击而来的剑龙都不记得了。
林玄言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宛如妖魔。
一柄剑顶在了他的心口处。
季易天浑身颤抖,他有太多太多问题,最后只问了一个自己最想知道的:“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想要杀我?”
林玄言平静道:“在我像这样把剑送进阴道主身体的时候。”
一剑透过心脏,千万剑接踵而至,荒原上的惨叫无人能够听到,季易天气海破碎,汹涌的修为海浪如雪浪翻涌,那些修为搅碎了无数剑,却还是有更多剑刺入他的身躯。
他精气飞速流逝,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转眼间苍颜白发。
季易天艰难转过身,狞笑着看着他:“你以为你很聪明?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你知道下来的人是谁么?那个铁匠根本帮不了你那两个师弟师妹,我死了,他们也不用活!”
林玄言静静地听完,他手伸入剑海之中,随手去过一把,横向抹去,一剑割掉了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