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守望(1/2)
一
2007年春节过后,苏杭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一点一滴的、润物无声的变。课间的时候,他开始放下书,走到走廊上站一会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会点点头,有时候还会笑一下。体育课的时候,他不再一个人坐在树荫下,而是走到篮球场边,看別人打球。有人进球了,他会鼓掌,虽然掌声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苏杭,来打一场?”陈昊把球扔给他。
苏杭接住球,犹豫了一下,运了两下,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了出来。
“没进。”他说。
“没事,再来。”陈昊把球捡回来,又扔给他。
苏杭又投了一个,还是没进。
“你手太硬了。”陈昊走到他身边,教他手势,“手指发力,手腕要柔。像这样。”
陈昊投了一个,空心入网。
苏杭看著那个还在弹跳的篮球,若有所思。他又投了一个,这次进了。虽然不是空心,但好歹是进了。
“进了!”陈昊喊了一声。
苏杭笑了。那是林致远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那种发自內心的、因为做成了一件小事而高兴的笑。
林致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操场上的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苏杭和陈昊站在篮球架下,苏杭的手还保持著投篮的姿势,陈昊在旁边笑著,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照片存好,打算等他们毕业的时候,洗出来送给他们。
二
三月初,林致远收到了周海涛从bj寄来的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简讯,是手写的信。周海涛在信里说,他在北大的学习很紧张,但很充实。导师对他很好,同学们也很优秀。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读了很多以前没读过的书。
“林老师,我最近在读叶圣陶的《语文教育论集》。叶先生说,『教是为了不教』。我想了很久,觉得您就是这样做的。您不是把知识灌给我们,您是让我们自己学会走路。谢谢您。”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林老师,我交了一个女朋友。她是北大中文系的,也喜欢文学。我们在一起很聊得来。”
林致远看到最后一句,笑了。周海涛交女朋友了。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人的少年,那个说“我配不上我的名字”的男生,他在北大交了一个中文系的女朋友。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
他把信收进抽屉里,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bj,周海涛的信一封比一封长,一封比一封自信。他看著那些信,就像看著一个人的成长史。这是他从教以来最珍贵的收藏。
三
三月中旬,小思齐会爬了。
苏晚晴把她放在爬行垫上,她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突然像开了窍一样,四肢並用,蹭蹭蹭地爬了出去。她爬得很快,目標明確——林致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思齐,回来。”苏晚晴喊。
小思齐不理她,继续往前爬。她爬到茶几边上,伸出小手,够到了手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
“林致远!你女儿把你手机吃了!”
林致远从书房跑出来,看到女儿正津津有味地啃著他的手机,屏幕上全是口水。他把手机抢过来,擦了擦,屏幕上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牙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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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齐,这是手机,不是磨牙棒。”
小思齐看著他,眨巴眨巴眼睛,嘴巴一瘪,哭了起来。那哭声震天动地,整栋楼都能听到。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林致远赶紧把女儿抱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地哄。小思齐趴在他肩膀上,抽噎了几下,然后安静了。她伸出小手,抓住林致远的耳朵,揪了一下。
林致远疼得齜牙咧嘴,但没有躲。
苏晚晴在旁边看著,笑得直不起腰。
四
三月下旬,林致远回了趟县城。
这次是专门回去看陈明远的。王建国说陈明远又住院了,这次比上次严重。林致远接到消息后,当天就请了假,坐了班车回县城。
陈明远住在县医院的內科病房。林致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闭著眼睛躺在床上,手上扎著针,床头掛著点滴。他的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像一张旧报纸。
“陈老师。”林致远轻声叫了一句。
陈明远睁开眼睛,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小林,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您。”
“我没事,就是老毛病。”陈明远想坐起来,林致远赶紧扶著他,把枕头垫高了一些。
林致远在床边坐下,握著陈明远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陈老师,您要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带思齐来看您。”
“思齐?是你女儿?”
“嗯。快一岁了。”
“会走了吗?”
“还不会。会爬了。爬得很快。”
陈明远笑了,笑著笑著,咳嗽了起来。林致远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缓了缓。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这一辈子,教了三十多年书。见过很多学生,也送走了很多学生。有些人我记不住了,有些人我忘不了。你是我忘不了的一个。”
林致远的眼睛湿了。
“不是因为你多有本事。”陈明远看著天花板,声音很轻,“是因为你跟我一样,把学生当自己孩子。当老师的人,心里装著学生,才能教好书。你心里装著学生,所以你能教好书。”
“陈老师,是您教我的。”
“我是教了你一些,但路是你自己走的。”陈明远转过头看著他,“小林,你记住,当老师的人,永远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当老师。不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那些孩子。你记住这句话。”
“我记住了。”
陈明远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他累了。林致远坐在床边,看著他苍老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这个老人,在这个县城教了一辈子书,送走了三千多个学生。他没有什么钱,没有什么名,但他有三千多个学生。这三千多个人,分布在全国各地,做著不同的工作,过著不同的生活。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不记得陈明远了。但林致远知道,如果没有陈明远这样的人,他们中的很多人,走不到今天。
他站起来,给陈明远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小林。”
他回过头。
“好好教书。”
“我会的。陈老师,您保重。”
五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林致远接到王建国的电话。
“致远,陈老师走了。”
林致远握著手机,站在阳台上,看著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石像。
“致远,你听到了吗?”王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
“听到了。”
“他走得很安详。下午的时候,他跟我说,想见你。但你不在县城。他说,那就等下次吧。晚上他就走了。”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看著天边的云,那些云被夕阳染成了紫色和粉色,像一幅水彩画。他想起了陈明远站在走廊上看雪的样子,想起了他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的样子,想起了他说“好好教书”的样子。
“致远,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说,“老王,陈老师的追悼会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县殯仪馆。”
“我回去。”
掛了电话,林致远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苏晚晴抱著小思齐走过来,看到他红著眼眶,没有说话。她把小思齐递给他,小思齐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说著什么。
林致远抱著女儿,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发抖。小思齐安静地趴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好像知道爸爸需要安静。
六
追悼会在县殯仪馆举行。
林致远提前一天回了县城。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去父母家,直接去了县一中。校门关著,传达室的灯亮著。他敲了敲门,钟老头探出头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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