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边塞的风、边塞的酒、边塞的人(1/2)
隨著走的路越来越多,李白的眉眼间多了风霜。
不是衰老,是沉淀。像一块被溪水反覆冲刷的石头,稜角还在,但表面多了一层温润的光。他的目光不再像初临这个世界时那样,时而茫然、时而锐利。现在那双眼是平静的,像深秋的潭水,看得见底,却望不到边。
他的步伐快了。不是匆忙,是从容。每一步都踩得稳,踩得实,像是脚下的路已经被他走过千百遍。遇山登山,遇水涉水,不绕路,不回头。脚底的茧越来越厚,他不在乎。衣袍磨破了几处,他用剑割下一截衣袖缠住,继续走。
素月剑掛在腰间,剑鞘上的麻绳换过两根,就连剑鞘都磕坏了几处,但剑鞘內的锋芒锐了。偶尔,在月下独坐时,他会拔出剑,轻轻抚过那道痕跡,然后还鞘。剑没有出鞘的声音,但有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是剑在回应他。
剑更醇了。
不是更锋利,是更沉。那种沉不在重量上,而在气质上。素月剑悬在腰间,不再是一柄冰冷的兵器,而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走,剑跟著走;他停,剑跟著停。人剑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默契,是浑然一体。
诗更透了。
他不再刻意去想诗句。它们自己会来。有时候是清晨醒来,看见窗外竹影摇曳,心里便浮起一句;有时候是黄昏独坐,听著远处寺庙的钟声,又有一句从心底漫上来。他没有记下来,也不需要记。那些诗句像山间的溪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在某个地方等著他再次路过。
他开始理解自己写的那些诗。不是从文字上理解,是从生命上理解。不是剑法,是决绝;不是景色,是气魄;不是安慰,是信念。每一句诗,都是他走过某一段路之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不再急著赶路。五年之约还在,但他知道,那五年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活”的。他活过的每一天,走过的每一座山,喝过的每一碗酒,都会变成他归去时的底气。
他不知道五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今天的他,比昨天多了一座雪山的重量;明天的他,会比今天再多一条河流的宽度。
他忽然想起,自苏家辞別,已过一载。
还剩四年。
从矗天峰离开后,李白看过满山红叶,见过雪拥千山,如今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日子,只是他现在所在边城的风,比別处更硬。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乾燥的、带著沙砾的、打在脸上像有人用粗布反覆擦拭的风。
这个边关城市在两国的交界之处,具体是哪两国,李白记不清了。云州虽然只是九州之一,但它上面的势力可不少,足有百来个,李白懒得去一一了解。
城镇很大也很繁华,却比別处多了几分肃杀。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披甲的士卒匆匆走过,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路边几家酒肆还开著,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地拍打门框。
李白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酒肆,在角落里坐下。店小二跑过来,擦著桌子,嘴里叨叨著:“客官来得巧,今儿个有刚到的北地烧酒,烈得很,要不要尝尝?”
“来一壶。”李白说,“再要两个热菜。”
小二应声去了。李白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连日赶路,虽然身体已经习惯了奔波,但疲惫还是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哟,这位兄台看著面生,头一回来边城?”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邻桌传来。李白睁开眼,看见一个锦衣轻裘的年轻人正端著酒杯朝他举了举。那人面色温润,身形略丰,笑起来带著几分懒散,人畜无害的模样。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李白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那年轻人却不以为意,端著酒杯自己走过来,大咧咧地在李白对面坐下。“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请客。”他朝小二扬了扬手,“再来一壶烧酒,加个酱牛肉。”
李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裴放。”年轻人自我介绍,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字无忧。兄台怎么称呼?”
“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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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裴放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李兄从哪儿来?”
“南边。”
“往哪儿去?”
“南边。”
裴放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南边来,往南边去,那你这趟边城是绕路了?”他笑得很真,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心底觉得有趣。
李白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確实烈,烧喉咙,但回味有一丝甘。“路过,看看。”
“看看?”裴放挑眉,“边城有什么好看的?除了风沙就是兵,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我在这儿住了三年,闷都闷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李白问。
裴放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笑起来,笑得更灿烂了。“走?走去哪儿?哪儿不是一样的?”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我跟你说,这人吶,生在哪儿就死在哪儿,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一把黄土。”
李白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那双懒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颓废,不是认命,是一种清醒到近乎凉透的瞭然。
酒菜上来了。裴放也不见外,夹了一筷子牛肉,嚼得满嘴流油。他吃东西的样子很香,像是每一口都是人间至味。李白慢慢喝著酒,听他絮絮叨叨地讲边城的逸闻趣事——哪个守將怕老婆,哪个商队运了假货,哪个酒肆的老板娘年轻时候是十里八乡的美人。
裴放说话时,眼睛是亮的,手是活的,整个人像一团暖烘烘的火。但李白注意到,他从不提自己的事,不问家世,不问前程,不问任何“正事”。
酒过三巡,邻桌有人低声议论:“那不是裴无忧吗?又在那儿混吃等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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