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沉河湾雪 船帮不夜(下)(2/2)
字句规规矩矩。
朱由校看罢未作声。
朱由检站在案前双手绞著袖口:“哥,我这回想对了么?”
“对了。”
“那哥要如何处置?”
“孤自家看,”朱由校將纸折起搁至案角,“你回去守旬报莫多问。”
朱由检应声,规规矩矩作揖出门。
殿內重归安静。
朱由校重新摊开纸张看了许久。
两名秀才爭论的实为算学能否登堂入室进旬报主栏。若能进,陈文举便是首功,若不能,他永远只是个敲算盘的生员。此乃派系雏形之爭。
机关派系皆是如此生根。起初爭夺的並非实利,而是规矩定夺权——算学算不算一门正经学问,陈文举那算盘里敲出来的数算不算旬报主栏的硬货。贏家上桌输家端茶,这俩秀才手脚倒是极快。
陈文举一言未发亦是懂事。他若此时出声辩白,那便成了三人口角;他不出声,这道坎便是两秀才与太子之间的事。这份克制不是怯场,是分寸。
然则分寸这东西,有时守得住一日,守不住十日。两秀才今日为此事爭,明日还要爭,后日依旧要爭,陈文举一日不出声,便一日被架在火上。架久了锋芒要么挫钝,要么裂开。
朱由校指节在案沿轻敲两下。
他心下已有成算。明日旬报该怎样擬,下期主栏列几条,陈文举敲出来的那份粮道核算要不要摆在头一条,这些都先不动——再看一旬。若陈文举自家寻不到出口,那便是块算盘珠子的料;若寻到了,那便是能跟他走长路的人。
用人之道,头一关不是替他铺路,是看他肯不肯自家趟。
朱由校將纸搁回案上。他暂不发落。上位者替他开口容易,替他坐稳却难,此事端看陈文举自家本领。
朱由校折好纸张收入袖中。
…………
沉河湾,凌晨三更。
风雪又起。核查组拔锚。骡子套车马蹄缠布。驛丞提著风灯在门外相送,脸上殷勤比昨日更甚。汪承恩於骡车旁与张慎言低语两句,继而登车。
王铁柱翻身上驴,借著灯笼余光扫了一眼驛馆外那片枯苇灌木。
他本是隨便一扫。扫罢却未能挪开目光。
灌木根底,雪地有一处压实了的脚印,其上新覆薄雪,覆得极薄——人刚走不久。更北一丈开外,另有两处浅印,却被扫过了,扫的是用枯苇拂扫的痕跡,不是脚踩的。
候了一夜的人。
他心念微动却未作声,与刘大年对视递了眼色,便牵驴缓步朝队伍前头挪去。
行至灌木边沿,王铁柱下驴弯腰佯作理肚带。
枯苇缝隙露出一角牙牌,被雪半埋只翘起一截。
朱漆三道边纹。
这等宫中牙牌他认得。军中过手运送军餉时,宫里来人皆持此牌,三道边纹便是內廷印记。此物隨身佩带,断不会无故遗落——多半是方才扫雪掩印时从怀里顛了出来,雪下得急,牌子又小,那人未察觉便走了。
他不动声色將脚微挪,靴底稳稳压住牙牌。
又低头扯扯肚带,手顺袄子滑下袖口擦过靴边,转瞬便將牙牌收入袖中。
王铁柱直起身拍拍驴颈,翻身上驴。
未向刘大年吐露一字,亦未对汪承恩张慎言声张。
瘦驴缓缓隨队伍北上。袄袖底下的牙牌压在腰腹间,坚硬且冰冷。
行出半里地,王铁柱借灯笼余光,指尖在袖內摩挲牌子边沿。牌面巴掌见方,正面刻著三个阳文小字。
御药房。
王铁柱抽回手搭在驴鞍桥上。
这牌子他不打算往外翻。回了京先交殿下本人过目,旁的一概不提。殿下临行嘱咐的四条规矩里头有一条叫做不站队,他这回多出来的这一步,不算站队,只算把该送到殿下案头的东西送上去。
风雪扑面。
队伍一路向北走去。
前头便是直隶蓟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