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后戚(2/2)
观此间种种,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后戚之乱,几乎是华夏两千年封建史,最无法忽视的毒药。
每有江山易色、山河振摇之大祸,便总有后戚二字的身影游走於歷史的车轮之下。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站在歷史——或者说是封建史起点的扶苏,似乎应该为华夏文明,提前拔除这颗毒瘤。
但扶苏却深知:华夏文明的智慧,是不会允许某个一无是处的毒瘤制度,在无数次改朝换代后,仍屹立不倒的。
——真正的毒瘤制度,是不可能延续到下一个朝代的。
上一个朝代被某个毒瘤制度害到亡国,下一个朝代就肯定会吸取教训,以免重蹈覆辙。
而后戚,能成为贯穿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的『常青树』『不倒翁』,就只能说明:它並非纯粹的毒瘤。
至於为什么这么说……
“冯相所言,多有於歷代先王、后不敬之处。”
“却也言之有理。”
冯去疾话音落下,殿內眾人皆未开口。
终还是扶苏,从御榻上站起身,负手长嘆一气。
“后戚,確多有酿祸之先例。”
“然,即便如此,我大秦歷代先王——乃至故列国,皆仍未曾明令禁止后戚掌权。”
“诸公可知为何?”
口中发了问,扶苏也不忘缓慢转头,目光依次从殿內眾人脸上扫过。
不多时,被扶苏目光扫过的眾人,也都依次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
“为避免君王发生意外时,国家群龙无首,无从拥立新君,故而,才有早立储君,以安宗庙社稷、天下人心之说。”
最先开口的,是皇帝太傅兼上將军蒙恬。
“可即便如此,也仍无法確保君王意外薨故时,国家有明確的储君即位。”
“——如始皇帝,便不曾册立储君太子。”
“再者,即便有储君,也未必就不会是年幼未冠,无从亲政掌权的少弱之君,萌生大权旁落於外臣的风险。”
“——亦如始皇帝,初为秦王,便是未冠之年,不曾掌政,而是由赵太后、吕相邦代掌大权。”
“所以,让太后拥有册立储君的权力,是为了在必要时——如君王意外薨故,且未明確传位时,可以確保宗庙社稷传延。”
“也只有先王、先皇的髮妻,才会甘愿为自己的子嗣代掌大权,看顾好社稷,直到少弱之君加冠成人,再还政於君。”
…
“至於外戚,亦是同理。”
“——太后女身,纵有大义在身,却也多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这时,又需要有人来帮助太后,代少弱之君暂掌权柄。”
“外人不可信,自然,就能信太后的族戚,也就是少弱之君的母舅。”
“这,也正是后、戚的由来。”
说到这里,原本垂眸皱眉,目光无焦的蒙恬稍抬起头,象徵性的朝冯去疾一抬手。
“正如冯相方才所言:宣太后羋氏,於危难之际得保宗庙,扶保昭襄王,靠著,正是自己的母族外戚、昭襄王的二位母舅。”
“——正是通过魏冉为相、羋戎为君的方式,宣太后才得以震慑朝野,巩固社稷。”
“只是时日一久,宣太后眷恋权柄,魏冉、羋戎恃宠而骄,便是后戚专权乱政了。”
…
“如此观之,后戚,便好似一柄双刃匕。”
“成也后戚,败也后戚。”
“——危难之际,少不了后戚扶保宗庙;”
“可危难过后,扶保宗庙的后戚,又会不可避免地,成为新的『危难』,或者说隱患。”
蒙恬一席话,引得殿內眾人连连点头。
就连扶苏,也是一副深以为然的神色。
蒙恬话音落下,便是郎中令蒙毅紧隨其后。
“始皇帝时,臣曾与始皇帝,再三以此间事交谈、奏对。”
“彼时,臣满脑子想的,都是外臣並非全然不可信——至少臣问心无愧,绝不会於大秦社稷不利。”
“听闻臣此言,始皇帝却只悵然笑著说:纵蒙氏二郎可信,普天之下,又有几个蒙毅呢?”
“为君者——尤其少弱之君,又该如何辨別眼前的,是蒙氏二郎这样的忠臣,还是代齐之田氏、分晋之三姓呢?”
“至於后戚,忠义也好、奸诈也罢,终归是少弱君主的母族,血脉相连。”
“虽亦非全然可信,却总比非亲非故的外臣,要好了不知多少。”
……
蒙氏兄弟一番话,算是將后戚二字,对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的存在意义,剖析了个明明白白。
一言以蔽之:为避免政权交接时,出现『少弱之君为专权老臣所欺』的情况,就必须保留这道名为『太后暂代掌政』的保险锁。
逻辑类似於:反正少弱之君无法亲政,总要被人欺负;
与其让外人欺负,还不如让亲娘欺负。
再怎么欺负,也毕竟是亲娘,总有个度。
再有,便是太后女身,不存在谋朝篡位的可行性。
——至少在某位武姓女帝之前,大家都以为是不可行的。
这样一来,因性別而无法篡位,又因血脉而不会篡自己儿子的位,能最大限度保证政权安稳交接的太后,便成了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的常青树,不倒翁。
哪怕有吕后、武则天等反面案例,也依旧无法让华夏后世之君,彻底摒弃太后这道政权交接的保险锁、卫道士。
而外戚,则是帮助太后巩固朝野、替儿子暂掌大权的触手,或者说是臂膀。
是;
时间长了,太后可能会对权柄上癮,不愿还政於君王;
外戚也大概率会愈发放浪形骸、囂扬跋扈,甚至成为江山社稷的不稳定因素。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次极有可能葬送宗庙社稷传承的政权交接,在太后、外戚合力下平稳度过。
这就好比两颗毒药,一个是急性,吃了立马死,根本没得救;
一个是慢性,吃了以后会死,且有办法治。
后戚,便是华夏文明,在面对『政权交接』这一千古难题时,不得不选择的那颗慢性毒药。
——先熬过眼下再说吧。
先完整政权交接再说吧。
什么傀儡不傀儡的——好歹也还是皇帝,好歹还有个皇帝的名分不是?
將来未必就不能逆袭,重掌大权,乃至中兴王朝。
可若是没有血脉相连的后戚,为少弱之君保驾护航,那別说未来了——眼巴前儿说不定就亡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