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泰半之赋(1/2)
章邯难掩忧虑的感嘆,却是让扶苏不由愣在原地。
久久都没能从章邯的话语,为自己带来的惊诧中回过神。
——朕太乐观了?
——若减、免税赋,財政情况会比这个估算结果还要糟糕?
不至於吧?
农税十五取一,口赋每人每年一算,即一百二十钱——这可是歷史上,汉高祖刘邦確立的汉家税赋標准!
后来的文、景年间,更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降低;
农税减半为三十取一,口赋更直接减去三分之二,为每人每年四十钱而已!
就是这农税三十取一、口赋三人一算的税赋標准,促成了华夏封建史上的第一个盛世:文景之治!
而这,也正是扶苏感到惊诧的点。
——汉高祖刘邦农税十五取一,口赋每人一算,被秦末战火荼毒的天下骤然大安;
无论是时人还是后人,虽都不说汉高祖『爱民如子』,却也好歹会提一句:汉祚鼎立之初,轻徭薄税,与民休息。
文、景二帝农税三十取一,口赋三人一算,更直接促成了文景之治!
汉太宗孝文皇帝,更是成了天下人口中的在世圣人,就连唐太宗李世民、明成祖朱棣,都以汉文为效仿的榜样!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汉家长安朝堂几乎只直辖关中、汉中及巴蜀,將关东故六国之土全部分封了出去。
怎到了大秦,十五取一的农税、每人一算的口赋,就要让咸阳朝堂入不敷出、难以维持了?
如果扶苏想进一步效仿歷史上的文景之治,再在这个基础上农税减半、口赋减免三分之二,大秦岂不是要原地破產了?
再有——章邯这是什么反应?
就,半点儿不惊讶於扶苏『再行分封』的计划?
就这么水灵灵接受了现实,为扶苏分析起了减免税负、再行分封后的情况?
就好像早就料到扶苏——甚至是大秦的二世皇帝会这么做,早有心理准备,甚至是应对策问的腹稿?
就这般,既惊讶於章邯的反应,也惊讶於章邯提出的结论,扶苏愕然呆坐,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章邯却是维持著一副如临大敌,有天大的难题无法解决的深沉面容,重新拿起第二卷竹简看了看。
沉吟措辞许久,才再次开口,將扶苏的『魂』给叫了回来。
“陛下应该知道,军队,离军粮起调地越远,所需要的军粮供应就越多。”
“——要想將一石粮,从咸阳送到函谷关,这千里路途,便需要另拿出二石,甚至三石的粮食,供运粮的民夫食用。”
“若是运去北墙,军粮损耗,更是骇人听闻。”
“当年,始皇帝以今皇帝太傅、上將军蒙恬为帅,发大军三十万北征草原时,少府便曾有过奏稟。”
“奏言曰:大军北伐草原者,少府发军粮三十钟,而致北墙者一石。”
“也就是说,少府每发出三十石粮食,才能將其中的一石送到北墙,供边郡將士食用。”
…
“臣蒙始皇帝不弃,任以少府,也奉令核算过。”
“算得军粮,每发出六百里,便要折去一半——即每二石送达一石;”
“每发出千二百里,便要折七成又五——即每四石送达一石。”
“约莫发出二千五百里,更要折其九成又三——即每百石,只送达七石而已……”
说著,章邯不由一阵唏嘘感嘆,面上也多了几分悵然。
而后再道:“要想儘量降低军粮,在运输过程中的损耗,就只能儘量缩短囤积军粮的粮仓,与军队驻地之间的距离。”
“也就是缩短运输路途。”
“而我大秦,北有蒙恬边军,南有岭南任囂大军。”
“为兼顾南北,並预防关东生变,始皇帝最终决定:以故魏国大仓——敖仓,为我大秦军粮调度之始。”
…
“秋收后,朝堂收上来的农税,並不会全都送来咸阳,入相府国库。”
“——关东税粮,多半都会送入敖仓,以备不时之需;”
“关中、汉中税粮,则会送来咸阳入国库,以供相府发放官吏俸禄。”
“自然,地方郡县,也会根据官吏数量及秩禄,截留一部分税粮,用於发放之后一年的吏俸。”
“陛下忽略掉的税赋损耗,也就在这里了……”
章邯话音落下,早已从惊愕中回过神的扶苏,不由悄然皱起了眉。
隱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便从座位上起身,率先走到殿侧,一张悬掛起来的舆图前。
背负双手,昂首看向面前,这份大致描绘出天下各郡的行政地图;
正要开口,却见身旁的章邯主动走上前,抬手点在了地图最右侧的位置。
“以齐地为例。”
“当地郡、县,於秋收后收取农税、口赋,截留地方官吏所需的一年俸禄,再將剩下的发送滎阳敖仓。”
“——自沿海的齐地,到函谷关外的敖仓,路途何止千里?”
“自齐地起运的一石税粮,往往需要给运粮民夫至少五石口粮,才能顺利送抵敖仓。”
“而这笔损耗,咸阳朝堂是从不理会,也从不考虑的。”
…
“一郡之地,十数万、乃至数十万石税粮,朝堂只会允许地方截留两成左右,作为官员俸禄所用。”
“余下的一石不少,都得送去关外的敖仓,甚至是关中的咸阳国库。”
“咸阳不理会沿途损耗,地方郡县官员,又该怎么办呢?”
“——虚报、少报农税,极少有人敢这么做。”
“这笔数以倍计的运途损耗,自然而然,就被强加到了百姓的头上。”
…
“好比一户农人,拥田六十亩,岁得秋粮一百八十石。”
“以我大秦农税十二取一的税比,这户农人该缴纳的农税,便是十五石。”
“其中三石,被地方郡县截留;”
“余下十二石,却需要六十石乃,乃至七十石的民夫口粮,才能顺利送到敖仓。”
“於是,这户农人一年税赋所出,就成了农税十五石,外加至少六十石的运粮损耗。”
“这笔损耗,地方郡县通常会以其他名目收取。”
“而百姓,自然就苦不堪言了。”
“秋收总共才得百八十石,农税一项就要去七十五石——足近半数之多!”
“再加以口赋、户赋,又诸般苛捐杂税;”
“以至於当今天下,已有誹谤我大秦之论,曰:秦之税赋,为百姓所得之泰半。”
“泰半之赋,何也?”
“秋收每得米三钟,税赋去其二,农人自留只其一也……”
…
……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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