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关银屏(2/2)
寇尉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拿著一卷刚送来的沿线驻防册录,逐项稟报。
“郧县渡口驻兵一千,守將为上庸旧部李辅,为人尚算老成。”
刘封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船队行得平稳,汉水在此处水面开阔,两岸青山倒映,偶有渔舟划过,船娘唱著荆襄俚曲,曲调粗糲悠长。
关平从舱中钻出来,手里提著一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正要说话。
船舱底部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然后是几声急促的呼喝,最后是一声清脆的、属於女子的惊叫。
整艘船上的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望向舱口。
刘封转过身,与关平对视一眼,大步朝舱口走去。
船舱底部是士卒通铺,空气混浊,光线昏暗。几十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望著——舱室最里端,一个身量纤细的小卒正被三四个士卒围住,背靠舱壁,双臂护在胸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那小卒的皮盔在推搡中被打落,一头乌黑的长髮似泼墨般倾泻下来,垂过肩头。
整座船舱鸦雀无声。
关平拨开人群挤到前面,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他看了十几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丹凤眼,鼻樑挺秀,下頜线条像关羽,却又比父亲柔和许多。
皮肤被日头晒成浅蜜色,不似闺阁女儿之白皙,却因此更衬得那双丹凤眼乌黑髮亮。
“……银屏?”
关平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关银屏把垂到面前的一缕头髮往后一撩,抬起下巴,丹凤眼里没有半分被逮住的惶恐,反而亮得像两颗刚从炉火中夹出来的黑曜石。
她身上穿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士卒號衣——太大了些,袖子挽了三折,腰带勒到最紧一扣仍显得空荡。
腰间掛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的铜扣磨得发亮,是关羽帐中制式的佩刀,显然不是偷的,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兄长。”她叫得理直气壮。
关平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往外拽。“胡闹,你何时混进来的。回去,立刻!下一处渡口我命人送你回襄阳。”
关银屏挣扎著要甩脱他的手,没甩开。
关平的手如铁钳般箍在她腕上,拽著她往舱口走。她双脚死死蹬著舱板,靴底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关平的肩膀,直直落在舱口的刘封身上。
“刘副军!”
她喊的並非刘封的名字,是他的军號,“我是来从军的!我能骑马,能射箭,能舞刀!我不比任何一个士卒差!”
刘封站在舱口,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舱內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说话。关银屏在他沉默间隙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高了些。
“我阿爹打了一辈子仗,我兄长也从军多年。关家的女儿如何就不能上战场?”
关平停下脚步,不是因为被她的话打动,是因为刘封抬起手,制止了他。
刘封走下舱梯,士卒们自动向两侧让开。他走到关银屏面前,低头看著她。
关银屏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但站在刘封面前仍矮了大半个头。她没有躲闪,丹凤眼一眨不眨地与刘封对视,眸子里的倔强像极了关羽。
歷史上,关羽倒的確有一个闺女。便是当年孙权上门求亲,关羽以“虎女岂肯嫁犬子”懟回去的那位。
但刘封却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此刻不应该在江陵或是成都吗?
似乎是瞧出刘封目中的疑惑,关平在旁低声解释道:“银屏素喜弓马刀剑,在江陵时常常便混进军伍中。父帅又甚溺爱我这个妹妹,只好任其跟在军营中。”
“也正因此,反倒让银屏躲过一劫。不然江陵城破,玉石俱焚,只怕她也难逃毒手。”
说到后来,关平的语音低下去,虎目中闪过黯然神色。
刘封伸手拍了拍关平肩膀,走到关银屏面前,又上下打量了关银屏一眼。
“你什么时候混上的船?”刘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