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吾,为汝之腰胆(2/2)
“吾闻汝南豪族送你个绰號,唤你做『铁刺蝟』。可这绰號是如何来的?是汝得罪人太多。曹操在世时尚压得住,倘曹操若逝世呢?曹丕、曹休、夏侯尚,谁还有那般见识胆略,能护得住你?敢护得住你!”
满宠睁开眼,望著刘封,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说中最深处的隱秘后,连掩饰都懒得再掩饰的疲惫。
“汝没人撑腰。法度是汝手中刀,可这把刀砍出去,得罪的是谁?”
“是曹氏亲贵,是夏侯宗族,是那些攻城掠地、功高震主的武將。你砍一个,树一片敌。砍十个,满朝皆仇。”
“你以为曹操升你的官是欣赏你?兴许是,但亦是拿你当刀使。用完了,得罪人的事都是你做的,仇都记在你头上。將来哪一天他不再护你,你的下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封端起酒碗,饮尽最后一口,將碗重重搁在案上。
“追隨本將。日后,吾,为汝之腰胆!”
满宠看著刘封,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说话方式与他见过的所有主君都不同,不画大饼,不谈大义,不说什么兴復汉室的场面话。
他跟你算利害,算得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商人把两笔帐清清楚楚地摊在桌面上,然后说——你选。
“刘副军。”满宠的声音乾涩,“你说的是利害,不是大义。”
“利害就是大义。”
刘封说,“满伯寧汝信了一辈子法度,法度是什么?是让好人不受欺负,让恶人付出代价。汝在曹操手下能做到吗?曹仁屠宛城,汝管得了吗?曹仁纵兵食人肉,汝管得住吗?曹氏亲贵犯法,汝斩得了一个两个,斩得了所有人吗?”
“汝心里那桿秤,在曹操那里从来没有真正平过。现在,本將给你一个机会,把秤端平。”
他站起身,从腰间缓缓拔出长刀。刀身在昏暗中泛著冷光,满宠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封將刀翻转,刀尖朝向自己,刀柄朝向满宠。
“倘若汝觉得本將所言皆是废话,现在便可拿刀刺我,或者挟吾逃出襄阳。”
满宠没有动。
“倘若觉得我刘封值得你效力,”
刘封將刀柄往前递了半寸,“从今往后,汝只管找回那个铁面无私的满伯寧。本將,和麾下数万精锐,为汝撑腰!”
房中安静许久。
窗外那几株老梅的枝干在江风中轻轻摇晃,擦著窗欞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满宠望著刀柄上磨得发亮的缠绳,望著刘封握刀的手——那只手握刀极稳,虎口有厚茧,指节因常年握韁而微微变形。
这不是一个在帐中运筹帷幄的手掌,这是一双亲自杀过人、攻过城的手。
满宠伸出手,握住刀柄。他没有砍向刘封,而是將刀缓缓翻转,刀尖朝下,双手平托,递还到刘封面前。
“刘副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压在胸腔深处许久,终於被撬开了一道缝,“宠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站错地方,做错事。
“你方才所说,有些事吾想过,有些却不敢想。但將军说对了一件事——满伯寧信仰法度,却从未在魏王处把秤端平过。”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封对视。
“君若能为宠之腰胆,伯寧亦何尝不可做君手中之利刃。”
刘封接过长刀,还刀入鞘。
然后他伸出手,將满宠从榻上扶起来。满宠的手很凉,握在刘封掌中像一块被江水冲刷多年的石头。
但他站直后,脊背便没有再弯下去。
“襄阳的军政文册,马季常临走前已整理归档。安抚百姓,拉拢世家,这些事季常先生已做过。剩下之事,季常先生说,汝会比他做得更好!”
满宠微微一怔,隨即会意,嘴角浮起笑意。“刘副军与马良,知吾!”
“走吧。”刘封转身朝门外走去。
满宠跟在他身后,跨出偏房门槛时,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一下眼睛。
十余日,这是他第一次走出那间屋子。汉水的江风从远处吹来,带著水草和木料的气息。
满宠站在州牧府后园小径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低下头,整了整衣冠,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