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襄阳的风,吹到了江陵(2/2)
“刘封於水军楼船之上,当眾言曰:命周仓不日率水军顺汉水而下,直插江夏,断东吴退路。”
陆逊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顿住。
他看了很久,久到吕蒙以为他在反覆推敲什么。然后他放下帛条,抬起头来。
“都督怎么看?”
吕蒙沉吟道:“江夏是我必守之地。刘封若真顺汉水而下,攻我江夏,便是在替关羽爭取时间。关羽在襄阳整顿兵马,刘封在江夏牵制我军主力,待关羽恢復元气,两路夹击——”
他摇了摇头:“不能让他得逞。江夏必须增兵。”
陆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仍落在那行小字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吕蒙意外的话。
“都督,刘封说他要攻江夏,未必是真的要攻江夏。”
吕蒙看著他。
陆逊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襄阳沿汉水向下,经过江夏,折而向西,最终停在长江南岸的一个位置。
江陵。
“他说要攻江夏,是故意说给细作听的。”陆逊的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愈发篤定,“刘封这个人,用兵有一个特点——他从来不会把他真正要打的地方,提前告诉任何人。曹仁不知道他要打樊城,直到粮船变成战船。吕常不知道他要取襄阳,直到城中火光冲天。”
他收回手指,看向吕蒙。
“他若真要攻江夏,绝不会站在楼船上当眾宣布。他会像取樊城一样,等他的战船开到江夏城下,敌人才知道。”
吕蒙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陆逊的声音平静如水,“嘴上说打江夏,真正的目標,却是江陵。他要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江夏去,让我们把兵力往东调。等江夏的防线厚了,江陵的防线便薄了。到那时关羽从襄阳南下,他从汉水转入长江,两路合击江陵。”
偏厅中安静片刻。
吕蒙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升起。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淮南打到荆州,从陆战打到水战,见过无数对手。
但像刘封这样,每一步都踩在对手思维盲区里的年轻人,他见得不多。
“伯言。”吕蒙的声音沉了下去,“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陆逊將舆图向自己拉近了些,目光从江陵向西移动,越过夷陵,停在长江三峡的出口处。
“都督,刘封固然值得警惕,但眼下有一件事,比他更紧迫。”
他的手指在长江三峡的出口处重重一点。
“秭归。夷陵。宜都。”
这三个地名像三枚钉子,钉在长江出川的咽喉要道上。
“刘备在成都,闻知关羽兵败、江陵失守,必会倾蜀中之兵东出,走长江水道来夺回荆州。他要出川,必须经过秭归、夷陵、宜都这一线。若这一线被我们卡住,刘备的十万大军便只能在三峡里打转,出不来。”
陆逊抬起头,目光与吕蒙对视。
“若这一线丟了,刘备出川,关羽从襄阳南下,刘封从汉水东进——三路合击,江陵便是一座死城。”
吕蒙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望著舆图上长江出川的那道咽喉,目光从秭归移到夷陵,从夷陵移到宜都。
陆逊说得对。
刘封在襄阳的动作再花哨,终究只是棋局一角。真正决定荆州归属的,是刘备能不能从蜀地出来。
若刘备出不来,关羽在襄阳便是一支孤军,刘封便是再能打,也无法独自撼动东吴在荆州的根基。
“宜都。”吕蒙开口,“我亲自去守。”
陆逊摇头。
“都督不能离开江陵。江陵是荆州的心臟,糜芳刚刚归附,城中人心未定。都督若离开,江陵必生动盪。”他站起身,向吕蒙抱拳,“逊请命,坐镇宜都郡。”
吕蒙看著陆逊。这个年轻人的面容在窗外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眉宇间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著。
吕蒙忽然想起孙权第一次將陆逊推荐给他时说的话——此人不善言辞,不善交际,但论及兵事,江东诸將无人能出其右。
“好。”吕蒙站起身,將手按在陆逊肩上,“宜都便交给你。我给你留一万精兵,再加上夷陵守军,足够卡住三峡出口。刘备便是倾巢而出,也休想踏出三峡一步。”
陆逊抱拳领命,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都督。还有一事。”
吕蒙看著他。
“刘封此人,用兵不循常理。他今日能声东击西,明日便能围魏救赵。都督在江陵,须得时刻留意襄阳方向的动静。”陆逊顿了顿,“尤其是汉水。汉水是刘封的命脉,也是他的通道。”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吕蒙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会盯住汉水。”
陆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偏厅。晨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门框上,拉得很长,然后一闪而没。
吕蒙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重新落回襄阳的位置。
他忽然意识到,陆逊方才那番分析虽然精准,却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陆逊说刘封是执刀的手,关羽是刀。
但在吕蒙看来,刘封不只是在执关羽这柄刀。刘封是在同时执好几柄刀——寇尊在南乡是一柄刀,申耽在武关方向是一柄刀,田豫在穰城是一柄刀,周仓廖化的水军是一柄刀,连马良安民抚士、世家献粮助军,也都是他的刀。
这个年轻人,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吕蒙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窗外的江陵城沐浴在晨光之中,汉水在远处奔流不息,匯入长江。那是刘封的方向。
“刘封。”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本督在江陵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