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徐晃VS田豫(2/2)
他跟隨曹操二十余年,与曹仁並肩作战的次数多得数不清。官渡之战时,他与曹仁分率左右两翼衝击袁绍的军阵。赤壁之后,他与曹仁共守江陵,抵挡周瑜整整一年。去年曹仁镇守樊城,关羽水淹七军,于禁被擒庞德授首,曹仁独守孤城数月不退。
这样一个人,如今只剩下木匣里的一颗头颅。
徐晃合上匣盖,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什么。然后他拿起那封帛书,展开。
信的內容比他预想的要简短。
没有炫耀战功,没有咄咄逼人,甚至给了台阶——若愿撤兵回宛,不追杀,不追击。
末了那行字让徐晃的目光停了一停:曹子孝之首级隨信附上,徐將军若念旧日之情,可將其带回许昌安葬。
徐晃將帛书缓缓捲起,塞回竹筒。他站在帐中,闭上了眼睛。
帐外战鼓声仍在轰鸣。第八队攻城的准备已在进行,士卒的號子声、兵甲碰撞声、云梯车轮碾过泥土的声响混成一片。
徐晃知道,只要他走出这座帐,下令继续进攻,这些声音便会继续响下去,直到穰城的城墙被攻破,或者他的士卒再也爬不动云梯。
但是,然后呢?
攻下穰城又如何?
襄阳已失,樊城已失,曹仁已死。
穰城不过是汉水以北一座孤城,攻下来也守不住,因为从宛城到穰城的补给线拉得太长,而汉水已尽落刘备之手。
刘封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汉中运来粮草兵员,他徐晃拿什么跟他对耗?
更重要的是,曹仁首级送到军营的消息,瞒不住。
这座军营里有小半士卒是曹仁的旧部,从樊城外围败退到城內,又被他带出来打穰城。
他们或许不认识徐晃的將旗,但一定认识曹仁的脸。若让他们知道征南大將军已死,樊城襄阳已丟,这仗便没法打了。
不是士气低落的问题,是士气会直接崩掉。
徐晃睁开眼,走出了军帐。
“鸣金。”
副將愣住了:“將军?”
“鸣金。”徐晃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铜鉦声在暮色中响起,尖锐而绵长,像一把刀子划开战场上的喧囂。正在攻城的曹军士卒们停下动作,回头望向中军方向,脸上满是困惑。
云梯上的死士已攀到半途,听到鸣金声,犹豫了一瞬,开始缓缓退下。
城楼上的田豫也听到了。
他扶著城垛,大口喘著粗气,手中的长矛矛尖已折断,胸甲上溅满了自己和敌人的血。
他望著城下曹军如潮水般退去,望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確认这不是佯退、不是诡计,而是真正的收兵。
然后,他看见徐晃的中军大纛开始向后移动。
田豫没有犹豫。他扔下断矛,从城楼大步走下,翻身上了城门口早已备好的战马。
幽州突骑,跟隨他从北疆一路到荆州的旧部,人数不过千余,却是真正的骑兵精锐。
这十日守城,他从未动用过这支骑兵——骑兵是用来守城的最后预备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动。
但此刻不是守城的时候。
此刻是追击的时候。
城门开了一道缝,田豫率千余突骑鱼贯而出。
徐晃料到会有追击。他亲自率后队断后,大斧横於马鞍之上,缓缓向北退却。
曹军的队列在夜色中拉得很长,火把在旷野上连成一条蜿蜒光带。
幽州突骑咬住了这条光带的尾巴,像狼咬住了鹿的后腿。
两支军队在穰城以北三十里的旷野上且战且走。幽州突骑反覆衝击曹军后队,每一次衝锋都能撕下一片輜重和掉队的士卒。
徐晃三次回军反击,田豫便三次退开,等曹军重新列队北撤时又追上来。
两人都是宿將,这种追击与反追击的把戏打了半辈子,谁也不会给谁留下致命破绽。
但田豫不需要致命的破绽。他只需要让徐晃记住——穰城还在,田豫麾下骑兵也还在,你想来隨时可以再来,但你每次来,我都会追著你咬一路。
追击持续到次日天明。
田豫收兵时,幽州突骑已缴获曹军断后的全部輜重,斩首二百余级。他自己肩头中了一箭,箭头入肉不深,隨军医匠便能处理。
田豫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让医匠替他拔箭。箭头从皮肉中拔出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望著北面徐晃退去的方向,忽然问身旁的副將:“襄阳那边,拿下来了?”
副將道:“听徐晃军降卒招供,襄樊已陷,曹仁首级被送到了徐晃军中,还有刘副军的一封信!”
田豫沉默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关君侯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城,刘副军轻易便取下了。”他將染血箭头在手中翻了个面,看了看锋刃上的血槽,隨手丟在地上,“有意思。”
他站起身,望向襄阳的方向。晨光从身后照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整军,回穰城。派人给襄阳送一封信——穰城还在,穰城以北三十里,已无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