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无常索命(2/2)
一抹凉意,从他的尾椎骨,笔直地窜上了天灵盖。
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了绸缎庄,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浑身舒坦。
郭大路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追问道:“苏大哥!这就走了?那鬼……”
“抓著了。”苏涣眼皮都懒得抬。
“抓著了?谁啊?”郭大路一脸茫然,他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苏涣停下脚步,回头,用下巴朝著绸缎庄那黑洞洞的门口,懒洋洋地点了点。
“那个最凶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个石化了的郭大路,晃晃悠悠地,朝著福满楼的方向走去。
该喝酒了。
这桩麻烦事,总算解决了一半。
.......
福满楼的酒,到底是不如自家院子里的阳光。
苏涣回到富贵山庄时,郭大路正像一头没头苍蝇,在院子里转著圈,嘴里念念有词。
“最凶的……最凶的……”
他看见苏涣,两眼放光,一个箭步衝上来,拦住去路,那张憨脸上写满了十万个为什么。
“苏大哥!这就完了?那另一半呢?铁七那王八蛋要是不认帐,我们拿他怎么办?”
苏涣好不容易寻了根还算乾净的石阶坐下,刚想眯一会儿,又被这聒噪的声音搅了清净。
他睁开一只眼,缝隙里透出的光,满是嫌弃。
“抓贼,要拿赃。”苏涣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人,我们知道了。”
“赃物呢?”
“让他自己给我们送上门,不就省事了?”
郭大路一愣,隨即恍然,又隨即更加迷茫:“送上门?他又不傻!”
苏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不开窍的木头。
“他贪。”
苏涣只说了两个字,便懒得再解释。他伸脚,踢了踢旁边正襟危坐,心事重重的林太平。
“喂,不太平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江南林家的嫡子,离家出走,身上带了十万两的银票,路过此地,暂住我们这破山庄。”
林太平愕然抬头。
郭大路也张大了嘴,指著自己的鼻子:“那我呢?”
“你?”苏涣打了个哈欠,“你就去镇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个人。记得,要说得像个秘密。”
用一个傻子,去散播一个秘密。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快的事了。
郭大路虽然不解,但对苏涣已是盲从,把胸脯拍得山响,转身就朝镇子跑去。
林太平看著苏涣,眼中满是忧虑:“苏兄,此举是否太过凶险?”
“凶险?”苏涣靠著柱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觉被人吵醒,才是这世上最凶险的事。让他今晚把事办完,我们明早都能睡个好觉。”
这番歪理,林太平竟无言以对。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擦著刀的燕七,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比刀锋还冷的眸子,落在苏涣身上。
“算我一个。”
夜,深了。
平安镇的夜,向来很静。今夜,尤其静。
富贵山庄,那座被人遗忘的荒宅,今夜却亮起了一盏灯。
灯光从林太平的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昏黄的眼珠,凝视著无边的黑暗。
院子里,一人高的荒草丛中,郭大路抱著一根木棍,蹲得腿都麻了,大气不敢喘一口。
正厅的门廊阴影里,燕七抱著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与黑暗融为一体。
而那间亮著灯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房樑上,苏涣枕著胳膊,寻了个不硌得慌的位置躺著,腰间的酒葫芦隨著他平稳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渔夫,撒下了网,便只剩下等待。
等待那条最贪婪的鱼,自己游进来。
三更天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道白色的影子,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山庄的院墙上。
那影子很高,很瘦,一身白衣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头上戴著一顶更高的白帽,帽檐下,一张脸白得像刷了层粉。
最诡异的,是那帽子正中,用硃砂写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天下太平。
他一手提著根白色的哭丧棒,另一只手拖著一条铁链,走起路来,铁链在地上摩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真是,无常索命,鬼魅临凡。
无常鬼熟门熟路地飘过庭院,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如一缕青烟,径直来到了那扇亮著灯的窗下。
他侧耳听了听,里面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
他笑了。
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咧开,一条鲜红的长舌头,蛇一般地吐了出来,舔了舔嘴唇。
他绕到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捅进锁孔,只轻轻一拨。
“咔噠。”
门栓开了。
他如狸猫般闪身而入,反手便要將门带上。
他看到了床。
床上,被褥拱起,像是一个人安睡的轮廓。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中的哭丧棒,无声地举起,对准了那人的后心。
十万两银票。
杀了这个人,远走高飞,他铁七,就再也不是那个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他眼中凶光毕露,棒子狠狠砸下!
空的!
哭丧棒砸在了空荡荡的床板上,只发出一声闷响。
那床上,不过是一堆叠起来的破旧被褥。
不好!
铁七心中警铃大作,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吱呀——”
那扇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
屋子里的油灯,被一阵阴风吹过,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死一样的寂静里,一道带著浓浓睡意,沙哑又慵懒的声音,从头顶的黑暗中,幽幽飘了下来。
“铁捕头,私闯民宅,按律,该当何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