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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稚子立心观世相 儒门初悟道根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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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尘囂不扰稚心开,静契圣贤悟本来。

遍阅尘寰观世相,儒根潜长待风雷。

话说沈万山夫妇仗势退婚,掷银辱门,携沈静儿拂袖离去之后,苏家小院便陷入一片难言的沉寂。风卷桂叶簌簌作响,石桌上那锭十两白银泛著冷硬的光,恰如世间势利的稜角,硌在人心头。苏文渊老泪纵横,愧嘆家道中落未能护子周全;柳氏红著眼眶,温言宽慰丈夫,眼底却藏著对少年的万般心疼。唯有苏清玄立在廊下,一身青衫隨风轻扬,澄澈眸中已无半分怨懟、委屈、愤懣,只將世態炎凉、人情冷暖尽数收於眼底,刻入心间。

他自幼饱读儒家经典,《论语》的“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孟子》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中庸》的“君子慎独,不欺暗室”,这些不仅仅是纸上墨字,而应是大丈夫的立身准则。沈万山嫌贫爱富、背信弃义,是失德之行;苏家清贫,却乐道、守心,持正,皆是修身之本。二者相较,高下立判,他又何须为他人之过,乱自己的心?

他缓步上前,轻轻扶住父亲颤抖的手臂,声音清越沉稳,全无八岁孩童的稚嫩惶惑:“父亲,母亲,信义在德,不在贫富;气节在心,不在家世。沈伯伯弃约,是失其本心;我若守道,是固我根本。今日之辱,不过是我修身路上的磨玉之石,恰能砥礪孩儿的弘毅之志,何须为此伤怀?”

苏文渊抬眼望著儿子,见他眉目沉静,气度端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襟格局,心中愧疚渐消,反生出无限欣慰。他拭去眼角泪痕,抚著少年的头顶嘆道:“吾儿有此心性,不负儒门教诲,不负苏家耕读传家的风骨。只是这清溪镇的市井閒言,怕是要扰你些时日了。”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沈家退婚、及两家指腹为婚的旧事,便如江南春雨后的野草,在清溪镇的街头巷尾疯长开来。

镇东的茶坊里,穿短打的农人捧著粗茶碗,拍著桌案嘆沈万山忘恩负义:“想当年沈万山落魄时,苏秀才没少周济他,如今发了財,竟翻脸不认人,真是丟尽了读书人的脸!”

镇西的石桥上,摇著蒲扇的老嫗凑在一处,眉眼间满是惋惜:“苏家小娃多好的孩子,知书达理,温厚谦和,偏偏遇上这等势利人家,真是可惜了,这门亲不结也罢。”

还有些酸腐书生,倚在酒肆窗边,摇著脑袋妄下论断:“苏清玄虽少年才学,终究是寒门子弟,纵是满腹经纶,眼下也难敌世间金银权势,如若深受打击,心智受损,此生怕是难再寸进。”

閒言碎语隨风飘入苏家小院,柳氏在厨房纺线,听得真切,手中梭子一顿,眼圈又红了。她怕儿子年少气盛,听了这些閒话心生鬱结,便常常寻些琐事陪在少年身边,温言宽慰;苏文渊则將满腹愧疚化作教诲,加倍悉心讲授儒家义理,盼著圣贤道理能抚平少年心头的伤痕。

可苏清玄却似全然未將这些閒言放在心上。

自退婚那日起,他的作息反倒愈发规整严谨。每日鸡鸣即起,先以清泉净手,洒扫庭院,將老桂树下的落叶、石桌的尘跡拂拭得一尘不染;而后焚香静坐片刻,正心正意,再捧起四书诵读,晨读《大学》求明德,日间研《论语》悟仁礼,暮时习《孟子》养浩然,夜里灯下临帖,笔锋儼然,心手合一。

他不再满足於死记硬背经典章句,而是將圣贤义理与眼前世事相印证。诵读“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便反观自身,无关沈家无信,无关世態炎凉,只自省德行是否够厚、心性是否够稳;默念“温、良、恭、俭、让”,便待人接物愈发谦和,见长者躬身行礼,遇幼者俯身扶持,乡邻借物必应,街坊有难必帮,半分不曾因受辱而改了本心。

镇上的人渐渐发觉,这苏家小娃愈发不同了。往日只觉他聪慧好学,如今却见他周身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静通透,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似能看透尘囂浮华,洞彻人心。街头的閒言碎语,见他始终淡然处之,不辩不爭、不怒不怨,反倒渐渐没了声响——人心向来如此,你若为流言所困,流言便成利刃;你若视若无物,流言便成飞烟。

此时正是景和三年暮春,江南烟雨初歇,暖风拂面,湿气被暖阳烘得温润宜人。苏清玄读完《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一章,合捲起身,向父母稟明:“父亲,母亲,孩儿欲往清溪河畔散步,看看世间万物,以悟圣贤之道。”

苏文渊頷首讚许:“儒者之道,不在闭门造车,而在格物致知、体察世情。你且去走走,人间烟火里,藏著书本上没有的大道。”

苏清玄躬身应诺,换了一身乾净的粗布青衫,推门而出。

清溪镇枕河而居,清溪河便是全镇的血脉。暮春时节,河水清澈见底,鱼虾穿梭於卵石之间,岸边芦苇青青,柳絮纷飞如漫天飞雪,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儘是江南水乡的温柔烟火。苏清玄沿河畔缓步而行,不疾不徐,目光所及,皆是人间百景。

他见头戴斗笠的农人弯腰插秧,汗滴落入水田,砸起细碎涟漪,面朝黄土背朝天,只为一季收成;

见身披蓑衣的渔翁立在船头,撒网、收网,动作从容不迫,网中鲜鱼蹦跳,是餬口的生计;

见鬢髮斑白的老妇坐在河埠头,手摇纺车,线轴不停转动,纺出的棉线缠成一束束,是著身的衣料;

见莘莘学子立於桥头,摇头晃脑吟哦诗句,意气风发,盼著一朝金榜题名;

见挑担货郎摇著拨浪鼓,叫卖声洪亮婉转,走街串巷,换些碎银度日;

见稚子孩童追逐嬉闹,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农人、渔翁、老妇、学子、商贩、稚子……眾生百態,各司其职,各安其生,喜怒哀乐,贫富贵贱,皆在这清溪河畔徐徐铺展。这便是人间,是儒家所言“天下”,是儒者终其一生要守护、要济世的苍生。苏清玄一路行,一路看,一路思,心有微澜,即辅以中正平和之心,继续观照这世间最本真的烟火气。

行至河畔那株百年老柳树下,见几位镇上德高望重的耆老围坐石桌旁,煮茶閒谈,话题恰好落在他的身上。苏清玄便驻足柳荫深处,静静聆听。

“苏家那小娃,真是难得的心性。换作別家孩童,受了这般退婚之辱,怕是早哭闹不休、鬱结於心了,他倒好,依旧读书习字,谦和如初,半点不乱方寸。”鬚髮皆白的陈老秀才抚著长须,满眼讚嘆。

“可不是嘛!”身旁的张老丈接过话头,“沈万山当年落魄,苏家倾囊相助,如今发达了便背信弃义,这等趋炎附势之徒,终究难成大器。苏家小娃贫贱不移,宠辱不惊,將来必是人中龙凤!”

“只是这世间,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寒门子弟要出头,终究是难啊。”另一位老者捻须嘆息。

“难又如何?”陈老秀才目光灼灼,“此子心正气足,骨藏儒风,一时的贫贱屈辱,皆是磨玉的砂石、铸剑的炉火。过得此劫,將来必定潜龙入海,一飞冲天!”

苏清玄立在柳荫下,听得真切,心有所思。《论语》有云:“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又云:“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旁人的讚誉、惋惜、议论,皆是身外虚妄之言,君子修身,只问心是否正、德是否厚、行是否端,从不必求旁人知晓、世人称颂。

想通此节,他心中愈发明朗,拨云见日,天地愈发开阔。他遥遥向几位老者躬身行礼,不曾惊扰,转身继续沿河畔前行,心境安寧澄澈,儒门大道的门扉,已在他眼前悄然推开一条缝隙。

行至清溪渡口,一艘斑驳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夫是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布衣白髮,面容枯黑,双手布满老茧,是常年撑船磨出的痕跡。可老者虽衣著朴素、身形佝僂,神情却安然恬淡,无半分愁苦焦躁,眉眼间藏著阅尽沧桑的平和。

苏清玄见老者气度不凡,不似寻常船夫,上前躬身一礼,声音谦和有礼:“老丈安好。”

船夫睁眼,见眼前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周身透著一股儒者的沉静气度,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起身还礼:“小公子有礼了。”

“老丈日日撑船渡人,风雨无阻,寒暑不避,这般辛劳,不觉苦楚吗?”苏清玄真心求教。

船夫闻言哈哈大笑,指了指脚下的渡船、眼前的河水与往来的行人:“辛劳自是有的,可渡人过河,便是老夫的本分。人行路,船渡水,农人耕田,匠人做工,书生读书,世间万物,各有其位,各尽其责,各守其心。守得住本分,尽得了职责,稳得住本心,便不算苦,反得自在。”

“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各守其心。”

这十二字如惊雷贯耳,在苏清玄识海中轰然炸响,心湖激盪起千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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