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后晨人的伦理(1/2)
北居的门没有关严。
风从门缝里挤进去,把掛在內侧的布帘吹得轻轻起伏,边缘反覆擦过木框,发出干而细的摩擦声。沈渡到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女人半跪在门槛边,替孩子系靴扣。那孩子大约六七岁,脚踝细,靴帮却补得很厚,外层的纤维皮有一块新换上去的深灰补片,顏色和另一只脚並不一样。
女人系完左边,又去拉右边那道旧拉片。拉片卡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从衣袋里摸出一枚薄金属片,沿缝边轻轻一挑,把卡住的线头挑开。孩子一直没催,只抱著一只磨旧的布偶站著,等她把两边都扣好。
“记住了?”
“记住了。”
“前半夜呢?”
“周叔。”
“后半夜。”
“陶姨。”
“如果醒两回呢。”
“第二回不找你,找陶姨。”
女人点了点头,替他把衣襟往上提了提,像把最后一点鬆动也压平。她刚站起身,里头便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应了,抬头看见沈渡,停了一下,先朝岑嶠点头,隨后又朝那孩子摆摆手。
“进去吧,杯子自己放回架上。”
孩子抱著布偶往里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还是你吗?”
“明天得看排签。先把今天睡完。”
那孩子“嗯”了一声,自己掀帘进了屋。
沈渡站在檐下,等风过去。岑嶠在他身旁压著袖口,没催他,只往门內偏了偏下巴。
“北居今天轮到夜照护交替。你若想看,不必挑別的时候。”
“你们把孩子都集中在这里?”
“不是都。失亲的、夜醒重的、识名慢的、最近换接手人的,多在这边过几夜。有人白日回本居带,夜里再送回来。有人只在病潮时並过来。”
沈渡抬眼,看见门內靠墙掛著一排窄木牌。木牌不大,上面一列一列刻著名字和时段,旧刻痕里嵌了深色,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最下方几块是新补的,边缘还带著削平后留下的浅毛刺,字口却刻得很稳。最右侧另掛著一排更小的签,像后加上去的移交记。风一吹,那些木籤互相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这是照护排签?”
“夜里的。白日另有一张,在屋里。”
沈渡正要再问,屋里那女人已经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盆热水,水面薄薄浮著一层药草碎末。她没再多看他,只把水端给门边一个白髮老妇。那老妇坐在矮凳上,正低头核对一摞布页册子。她手腕很瘦,袖口却卷得整齐,露出来的半截手臂有长年劳作留下的暗纹和细小旧伤。她翻页很慢,一页翻过去,指腹要在边角按一下,像是在確认纸纤维还撑得住。
“陶姨,北床第三位今晚两次换接。”
“谁接第二次?”
“我先到二更,后头给孟漪。她要是从南列那边回得晚,就让周朔先顶一刻。”
老妇点头,在页边添了一道细线,没有抬头。
“別让孩子等著问第二回。”
“记著了。”
她说完,把盆端进去。老妇这才把册子合上,朝沈渡看了一眼。
“审查员。”
沈渡点头。
“岑嶠说你想看照护帐。帐能看,先说明白,別拿这个去算工位產出。这里头很多东西,算进总表,会把表本身算坏。”
“我先看。”
老妇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把最上面那册递给他。布封边角已经起毛,繫绳换过一次,顏色和原来的不一致。里面不是委员会习惯使用的標准表格,而是一种被改过很多年的记录方式:页首写居带、时段、主照护名;下面分出窄栏,依次记饮食、体温、睡醒、惊梦、换药、识名、来访、暂接、移交。某些页边另夹小纸签,记著“夜里认人迟”“不可先问原因”“第二次醒后不再换手”之类短句。
沈渡翻了几页,看见有一页写得很短:午后惊醒一次,抱行七分后安。另一页则长得多,记著三次换手和两次补位,每次后面都缀著名字和时刻,一笔接一笔,没有断开。
“这些孩子都有父母?”
陶姨抬手把散下来的白髮往耳后压了压。
“有生养的人,也有最先领走的人。可没人敢把孩子只掛在两个人名下。”
“为什么不敢。”
“船上养出来的习惯。病、事故、工损、失温,哪一样都能把人一下子拿走。只让两个人承重,明天容易断。后来船没了,这习惯也没改。”
岑嶠站在旁边,没有接话。檐下风渐渐大了,远处有人喊著收外晾布,声音被风切得发散。陶姨把第二册也推到沈渡手边。
“看这个。”
第二册记的是病老者。格式比孩子那册更细,哪怕只是夜里起身扶一次、某种金属碰撞会不会引起惊惧、醒来后先报日期还是先报床位,都有单独窄栏。页里还夹著几张很旧的图示卡,画得並不好,只是杯、杖、窗、鞋这样的简笔图样,角都磨圆了。
沈渡看了一会儿。
“你们把这些都归进共同体责任?”
“不是归进去。这些本来就在里头。別的工位,倒是后来才分出去的。”
这句话出来得很平,像只是纠正一个次序问题。沈渡却把目光停在那页图示卡上。纸卡边缘有孩子手指反覆摸过的油亮,显然不是做给审查员看的物件。
屋里传出一下短促的哭声。不是婴孩,是稍大些的孩子在梦里惊醒后的哭,带著刚被拉出睡意的粗哑。陶姨没有回头,只往里说了一句:
“先报名字,不要先问怎么了。”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隨后便是很轻的、重复的报念:
“林岫。这里是北居。今晚周叔先到二更,后头孟姨接。窗关著,风在外头。”
那哭声並没有立刻停,反而又高了一点。报念的人便继续往下说:
“你床边是灰偶,不是蓝偶。杯子在左手边。顾姨今晚不来,先別找她。”
屋里静了一下,接著听见孩子断断续续地问:
“为什么不来?”
这次里面的人没有马上答。片刻后,才有一句压得很轻的话传出来:
“顾姨走了。她那边没交完的,会有人接。”
哭声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上冲,只剩低低的抽气。
沈渡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岑嶠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
“进屋看吧,外头风会越来越硬。”
北居里面暖得发闷,不是炉火的暖,是很多人长期在同一个空间里活动后慢慢积出来的热。地板木纹被反覆擦洗过,边角已经发白。靠里隔出几间半开的小室,门都留著缝。左边是婴房,中间放病老者,右边那排矮床则给夜醒的孩子和短暂並居的人。每个床头都掛著一小块认名木牌,名字下方写著当晚前后两段接手人的姓氏缩写。
刚才系靴扣的孩子已经坐在矮床上,抱著布偶,脚尖一下一下擦著床沿。他看见沈渡,只多看了一眼,便转去看端水进来的周朔。周朔手上有很明显的旧工伤,右手食指关节外突,弯得不完全,可把杯子递到孩子手里时,动作仍然很稳。
“喝完自己放回去。”
孩子捧杯喝了半口,又抬起脸。
“孟姨回得来吗?”
“回不来就先我接。”
“那第二回醒呢?”
“第二回也我接。你先睡,不先排第三回。”
孩子点点头,像是把这句也记进了今晚的秩序里。
沈渡看著周朔。
“他习惯这样记?”
周朔抬头,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好奇还是审查,片刻后才把空杯接回来。
“不记不行。谁接他,他该往谁那边靠;他接不住的时候,谁把他接回去。孩子先学这个,比学字早。”
“你们把这叫识名?”
“有些是。”周朔把杯子放到旁边,“识名不是会不会写,是知道自己在哪一段里,下一段又会到谁手上。”
他说完,转身去看另一张床上的老人。那老人半坐起来,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像刚从一块很深的旧影里浮出来。周朔先报自己名字,又报了日期,再说床位。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终於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整个过程没有谁显得格外重要。每个人都像在把前一个动作顺下来,再递给下一个人。
沈渡跟著岑嶠往里走,经过墙边一块记板,看见上面密密写著夜里的轮值和调补。不是统一字体,显然出自不同的人手;但所有名字都被压在同样窄的方格里,没有哪个名字单独占更大一块。某一行被临时划掉,又在旁边补了一笔,写著“南列风急,收布延时,孟漪转二更后”。另一侧则另补了“周朔暂接一刻”。
“临时都这样改?”
“改。先把空的补上,再记是谁欠谁。”
“欠?”
“时段、照护、夜巡、修补,都能欠。欠了就要还。”岑嶠看著那块板,没有特意放低声音,“不是惩罚,是告诉后来的人:有人替你接过一下,那一下不能白掉。”
沈渡往下看,底部另有一列更小的字,记著“待还”“已还”“拆还”。其中有几条后面跟著並不短的补位说明,甚至有人为了一次夜里失约,被拆成了三段在之后数日里慢慢补回去。
“如果有人不愿意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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