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网千斤(2/2)
他只是衝著还在,奋力拉拽绳子的林大山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確保所有鱼获都顺利拉上冰面。
直到冰面上的“银山”不再升高,林大山也累得气喘吁吁地鬆开绳子,林卫国才收回目光。
他扫过围拢过来的公社保卫科人员,又看了看被控制住的林二和三人,那三人脸色煞白,抖得像筛糠,显然是嚇破了胆。
林卫国心里冷笑一声,评估著现场的局势,和李主任话语中的深意。
李主任的目光锐利,带著一种审视,仿佛要看穿林卫国所有的心思。
这问题问得直白,却又暗藏机锋。
合同只写了承包,没写销售,这本身就是个模糊地带。
在八零年代,个人搞大规模的商品流通,还是个敏感话题。
他问的不是“能不能卖”,而是“打算怎么处理”,是在考量林卫国的底气和思路,更是在衡量公社承担的风险。
林卫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放下手中的渔网绳,走到李主任面前,脸上没有一丝初出茅庐的青涩,反而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李主任,合同確实只写了承包。但我的本意,就是把鱼卖出去,而不是烂在冰面上。”
“鱼再多,也是我的劳动成果”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李主任的神色。
对方的眉头没有皱起,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目光深邃,静静地听著。
林卫国心头微松,继续说道:
“我知道现在是开春前最冷的几天,鱼市基本断档。我计划明天一早,把这批活鱼送到县城招待所。”
李主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他瞥了一眼被押送的林二和,然后又看向林卫国,话锋一转:
“县城招待所?那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送进去的。而且,你这一网至少千把斤活鱼,怎么运?怎么保鲜?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李主任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质疑,也是在提醒林卫国面临的实际困难。
一旁的王干事也適时地补充道:
“林卫国,村里人还没见过谁家一次性出这么多鱼,也没人有路子去县城,你可別把好不容易打上来的鱼砸手里。”王干事这话听似提醒,实则也是在强调林卫国此举的难度,也是给李主任一个台阶下,表明公社面临的舆论压力。
林卫国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
这批鱼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农户的日常捕捞量,放在任何一个时期,都会引起波澜,更何况是在这个新旧观念碰撞的年代。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解释道:
“运输问题,我昨晚就已经找了老王头。他家的板车够结实,驴子也壮实,再加几大桶,装活鱼没问题。保鲜方面,这大冷天的,冰面上一抓就是现成的冰块,用草帘子盖好,短途运输,活鱼绝对能保住。至於招待所……”
他看向李主任,语气肯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我今天下午,就让大哥去了趟县城,联繫了那边的宋经理。他表示对我们的鱼有需求,价格也谈好了,比平常高出三成。”
说著,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喘粗气的林大山。
林大山听到这话,也赶紧点点头,证明自己確实去过。
其实,下午林卫国让大哥去县城,说是看望一下亲戚,顺便打听一下招待所的消息,但他已经在林大山出发前,细致地把宋经理的联繫方式,和招待所的地址都写好了,还特意叮嘱了大哥,见到宋经理之后该说什么。
林卫国深知,在这种“万事求人”的年代,先斩后奏,甚至先“糊弄”后奏,往往能起到奇效。
他赌的就是李主任,在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之后,会更倾向於支持。
“只要公社能开个证明,確保我们一路畅通,剩下的我保证办妥。”
他知道,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技术,而是政策和人情。
有公社的公章,他的这批鱼才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县城。
李主任听完林卫国的安排,目光在冰面上的鱼堆,和林卫国沉著自信的脸上扫视。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精明和果决。
这林卫国,和他之前所了解的那个老实巴交、性子木訥的庄稼汉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在林卫国,和那座仍在散发著水腥味的“银山”之间来回穿梭,心里快速权衡著利弊。
如果真能把这些鱼高价卖出去,不仅能给公社,带来一笔不小的收入,也能在周边公社面前挣足面子,更能作为联產承包责任制试点,成功的活教材。
但如果出了岔子……
那他这个主任的脸面,可就丟大了。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转头对王干事说:
“王干事,把林二和他们带回公社,连夜审问,明天一早给我个处理结果。”他这话音刚落,林二和三人就嚇得哆嗦了一下,公社的连夜审问,可不是闹著玩的,保不齐要吃一顿板子。
隨后,李主任重新看向林卫国,沉声说道:
“林卫国,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这件事牵扯到公社和村里的声誉,不能有任何闪失。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到场,看看你的鱼是不是真能送进县城招待所。”
这既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施压,更是他对自己判断的一种验证。
林卫国心头一凛而公社主任亲自督阵,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夜幕降临,凛冽的寒风呼啸著,捲起冰面上的雪沫,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颳得人脸生疼。
李主任带著人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冰面上扑腾的鱼。
林卫国並没有因为,李主任的半鬆口而放鬆,他心里绷著一根弦。
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扭头对林大山说:
“大哥,把这些鱼赶紧归拢到一起,堆高了,上面盖上草帘子,再用雪埋实了,今天晚上,我们得轮流守著。別让这些鱼冻死了,也別让某些人动了歪心思。”
林大山虽然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看著冰面上堆积如山的鱼,脸上却洋溢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抄起一把铁锹就开始忙活。
林卫国则走到之前,被凿开的冰窟窿旁,仔细检查著渔网,確保没有破损,同时又看了一眼,冻得有些发白的双手。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还得用这些手,把这些沉甸甸的鱼,一筐筐地搬上车,运往县城。
这將是一场硬仗。
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隱秘的兴奋。
他嗅到了成功的味道,也感受到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一阵寒风吹过,带来远处公社方向隱约的狗吠声,以及更远处,深山里传来的几声狼嚎。
林卫国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仰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
他知道,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只要肯动脑子,肯付出,就一定能从这片土地上,活出个不一样的人生。
他弯下腰,从冰面上捡起一条还在微微颤动的黑鱼,那鱼冰冷坚硬,却又充满著旺盛的生命力。
他將鱼重新扔回鱼堆,然后拿起另一把铁锹,加入了大哥的队伍。
冰面上,兄弟二人的身影在火把微弱的光芒下,被拉得很长,像两尊沉默的雕塑,在这寒冬腊月的深夜,默默地守护著属於他们的“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