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催芽(2/2)
林卫国將家里,仅剩的半袋子土豆种全都倒在了炕桌上,这些土豆个头不大,是母亲张桂兰特意留下来的。
张桂兰端著一碗苞米糊糊,看著那些土豆。
她放下碗,拿起一个拳头大的土豆掂了掂,对林卫国说:
“卫国,你听娘的,这小的就別动了,留著当口粮,咱还能多吃几顿。把这几个大的挑出来当种就行,一个顶俩。”
林卫国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磨得鋥亮的菜刀,在裤子上擦了擦。
“娘,不行。咱家那三亩地,要是按老法子,这点种子连一分地都铺不满。”
“那咋办?种子就这些了!”张桂兰急了。
林卫国没再解释,他拿起那个最大的土豆,稳稳地放在案板上。
在张桂兰惊愕的目光中,他手中的菜刀精准地落了下去。
但他下刀的位置很讲究,既没有对半切,也没有胡乱剁,而是避开了土豆平滑的表皮,刀刃专门对准了表皮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坑——芽眼。
“咔!咔!咔!”
几刀下去,一个完整的土豆被他乾净利落地,切成了五六块大小均匀的三角块。
每一块上,都不多不少,正好保留了一个最饱满的芽眼。
“你这是干啥呀!作孽啊!”
张桂兰一看好好的土豆被切成了碎块,顿时急得拍大腿,“这切开了,里面的瓤露著,埋到地里不出三天就得烂成一滩水!连个根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母亲的担忧,新切开的土豆块富含汁液和淀粉,確实是细菌的温床。
但他早有准备。
他放下菜刀,转身走到灶台前,用锅铲从灶膛里剷出一大捧,昨晚烧剩下的、已经完全冷却的草木灰。
他端著这捧黑灰回到炕桌边,拿起一块刚切好的土豆,將带著新鲜汁液的创面,用力地按在草木灰里,仔细地揉搓,直到整个切口,都均匀地沾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粉末。
黑色的草木灰,瞬间吸收了切口的汁液,形成了一层乾燥粗糙的保护层。
“娘,你看。”
林卫国把处理好的土豆块递到张桂兰面前,“这灶灰是碱性的,能杀菌。糊上这一层,外面的邪乎气就进不去,它烂不了。而且这灰本身就是最好的钾肥,能让芽子长得更壮实。”
张桂兰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块沾满黑灰、不伦不类的土豆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烟燻火燎的怪味。
虽然道理听不懂,但看著那经过处理的土豆种子,她心里的焦虑確实消减了几分。
正当林卫国跟父亲去后山割些干茅草,准备编草帘子给土豆催芽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马翠花捏著一盒洋火,扭著腰就进了院子,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大嫂,家里火柴用完了,借个火!”
她眼尖,一眼就瞥见了炕桌上那堆黑乎乎的东西,立刻凑了过去。
当她看清是切碎的土豆块,沾满了灶灰时,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圆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的老天爷啊!”
她夸张地叫嚷起来,伸手就去扒拉那些土豆块,捏起一块在指尖嫌弃地捻了捻。
“我说卫国侄子,你这是念书念傻了?把好好的粮食往碎了砍,还拌上锅底灰,这是要餵猪还是咋的?猪都不吃这玩意儿吧!真是败家玩意儿!”
林卫国心里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这个“大嘴巴子”。
他故意装出一副被人戳穿秘密的急躁模样,一把抢过马翠花手里的土豆块,將整盆切好的土豆都护在身后,梗著脖子喊道:
“你懂啥!我这叫科学种田!我在城里书上看的,就得这么种,產量能翻好几倍!”
“哟哟哟,还科学种田?”
马翠花一听这话,乐得差点拍手叫好,“我倒要看看,你这锅底灰能种出个啥金疙瘩来!”
她得到了想要的“猛料”,连火都忘了借,转身就往外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秘密。
果然,不出半小时。
林家大小子读书读傻了,把土豆切碎了抹锅底灰,当种子往碱地里埋的笑话,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传遍了红旗公社三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外界嘲讽声四起。
三天后,林家臥房的门窗紧闭,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林卫国小心翼翼地掀开,炕头上捂得严严实实的三层湿麻袋。
麻袋下,那几百块土豆块,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每一个芽眼处,都钻出了一根根长约三厘米、紫绿相间的粗壮根芽,肥硕健壮,充满了生命力。
催芽,大功告成!
他將这些宝贝疙瘩重新装进麻袋,却没有立刻拿去下地。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从床下最隱秘的砖缝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五张崭新的一元纸幣。
这是分家时,他从牙缝里省下来,偷偷藏在鞋底的全部家当。
他把钱攥在手心,走到正在院里编草帘的林大山面前,压低了声音:
“爹,种子是够了,可地太薄,缺底肥。我想去趟村头代销点。”
“买啥?”
“化肥,我先去买半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