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学城(2/2)
“两个时辰。”老学士说,“超了就锁门。”
威里斯走进去。档案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铁架子,架子上摆著手稿和书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淡淡的墨水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光线昏暗。
他走到架子前,开始找。
瓦雷利亚钢的记录不多,只有几本手稿和一本厚书。他先翻开那本厚书——书皮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字。第一页写著“瓦雷利亚钢锻造技艺”,下面有一行小字:“根据学城歷代学士的研究整理,部分內容为推测,仅供参考。”
他翻下去。书里记录了瓦雷利亚钢的化学组成——铁、碳,还有一种未知的金属元素,代號“x”。书里说,这种元素来自瓦雷利亚的龙石矿,是瓦雷利亚钢硬度和韧性的关键。但学城没有这种矿石,所以无法復现。
他翻到后面,看到了一张图。图上是瓦雷利亚钢的微观结构——层状,一层一层,比他用摺叠锻打法打出来的细密得多。图下面写著:“疑似藉助龙焰与血魔法,使不同金属在极高温下融为一体,非普通锻打可达。”
威里斯把图看了好几遍,记在心里。他合上书,又翻了翻其他手稿。手稿里有一些实验记录——学城的学士们尝试用各种方法復现瓦雷利亚钢,都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归纳起来有两种:温度不够,材料不全。
他看了看墙上的计时沙漏,沙子快流完了。他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出档案室。
老学士看了他一眼。“明天再来。”
威里斯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样过著。上午上课,下午看书,晚上整理笔记。
算术课在学城东翼的一间大教室里。上课的是一个年轻学士,戴著厚厚的眼镜,说话很快。他在黑板上写满公式,转身解释,然后让大家做题。威里斯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学徒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歪著头看黑板。他做算术很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前世学过。二元一次方程、几何证明、比例计算——这些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学过了。现在只是换个语言重新学一遍。
做完题,他把石板放在桌角,等著下课。旁边的学徒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又看了看自己的,皱了皱眉,改了。威里斯没说话。
下课后,那个学徒追上来。“你是新来的?”
“嗯。”
“你以前学过算术?”
威里斯想了想。“学过一点。”
“在哪学的?”
“北境。”
那个学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天文课在参天塔的底层。导师是一个乾瘦的老学士,说话有气无力,指著星图讲星座的位置和季节的变化。威里斯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记下来了。草药课在学城的花园里,导师带著他们认识各种草药,讲它们的功效和毒性。威里斯把学到的知识和鲁温教的对比,发现学城的更细,但有些地方反而不如鲁温的实用。
炼金术课在实验室里。导师是一个禿顶的中年人,叫贝勒,脾气不好,说话冲。他带著学徒们配试剂、加热、蒸馏,但从不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威里斯在实验室里烧火,拉风箱,看炉温。贝勒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烧火”,威里斯没说话。
威里斯渐渐发现,学城教的东西,到某个程度就停了。冶金课不讲瓦雷利亚钢,草药课不讲外科手术,天文课不讲星象预言,炼金课不讲野火的精確配方。每一门课都有一个天花板,到了就收,绝不多教。
他问过贝勒。
“你想学什么?”贝勒正在配一种蓝色溶液,头都没抬。
“野火的配方。”
贝勒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你从哪听说的?”
“路上。一个商人说君临的炼金术士公会会做野火。”
“那是公会的事,不是学城的事。”贝勒把溶液倒进烧瓶里,盖上塞子。“野火是武器,学城不教武器製造。你打铁的事,我不管。但在实验室里,你只管烧火,別问配方。”
威里斯没再问。但他知道,不是学城不会,是不教。
有一天,威里斯在档案室翻到一本旧手稿。手稿的作者是一个几百年前的学士,叫埃德温。埃德温在序言里写道:
“学城从不传播知识,只传播『被允许的知识』。真正的知识——能改变世界的那种——被锁在地下室的铁箱里,或者被烧掉了。因为那些知识一旦流出,学士就不再是唯一的光。”
威里斯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
他想起自己在临冬城的铁匠铺里,一个人打铁,一个人琢磨,没人教他,没人告诉他“这个不能做”。他把两块不同含碳量的钢坯叠在一起,烧红,锻打,再叠,再打。打出来的剑身上有纹路,比普通钢剑硬,比普通钢剑韧。他以为这是正常的——学东西,琢磨,做出来,就这么简单。
现在他知道,这不正常。不是他的做法不正常,是这个世界不正常。知识被锁著,被藏著,被烧掉。普通人没资格学,也没机会学。他能学到,是因为他穿越前就有知识储备,穿越后又有机会接触到鲁温和密肯。换了另一个铁匠学徒,一辈子都別想学会摺叠锻打。
他不敢说自己在临冬城做的事。不是怕被罚,是怕麻烦。学城的学士们如果知道他掌握了摺叠锻打,並且已经教给了北境的铁匠,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拉拢他,让他闭嘴;要么排斥他,说他是个威胁。无论哪一种,都会影响他看瓦雷利亚钢的记录。他来学城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吵架。
所以他保持沉默。上课的时候,他故意把冶金知识说得和书上一样,不多不少。贝勒问他“你以前打过铁吗”,他说“打过”,贝勒问“用什么方法”,他说“普通锻打”。贝勒没再问。
但威里斯知道,学城迟早会知道。密肯打的剑已经卖到了白港、君临、旧镇。那些剑上的纹路,一看就不是普通锻打。学城的商人们会买,学士们会看到,会研究,会派人去查。到时候,他的麻烦就来了。
他不打算跑。跑也没用。他只是在心里算著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先把瓦雷利亚钢的记录读完,把有用的知识装进脑子,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有一天,威里斯在学城的院子里遇到了一个老头。
老头穿著破旧的灰色袍子,头髮乱糟糟的,手里拿著一根拐杖。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眯著眼睛晒太阳。威里斯路过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了。
“大个子。”
威里斯停下来,看著他。
“你是新来的学徒?”
“是。”
“哪个导师的?”
“维林学士。”
老头哼了一声。“维林那老东西,还活著呢?”
威里斯没说话。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长这么高?你吃什么长大的?”
威里斯想了想。“肉。”
老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倒是老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埃德温吗?”
威里斯愣了一下。“那个几百年前的学士?”
“你读过他的东西?”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档案室读过。他写学城只传播『被允许的知识』。”
老头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一下。“埃德温那老东西,写了那么多,学城一本都没留。你看到的那本,是从地下室翻出来的漏网之鱼。维林要是知道你看过,非把你赶出去不可。”
威里斯没说话。
老头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知识就是权力。学城要的是权力,不是知识。埃德温几百年前就看透了,维林到现在还不承认。”
他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那把刀,別给任何人看。尤其是维林。”
威里斯站在原地,看著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墙角。他不知道老头是谁,但他知道,老头说的和埃德温写的一样。几百年前就有人看透了,几百年后还是没变。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翻出自己在临冬城写的那本笔记。笔记里记录了摺叠锻打的详细步骤、淬火的温度控制、回火的时间。他翻了几页,又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想起密肯说的那句话:“你那一成,攒了不少了。”
想起奈德说的那句话:“你倒是想得远。”
想起老奶妈说的那句话:“你跟你曾曾祖父一个样。”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远。他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要做。该学的就要学。该教的就要教。至於学城同不同意,那是他们的事。他不在乎。
窗外的参天塔还在烧著,橘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他盯著那团光,想著今天遇到的那个老头。老头说“別给任何人看”。他早就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这把刀不能让学城的人看到。不是怕被没收,是怕被研究。学城的学士们看到那把刀,会看出摺叠锻打的痕跡,会猜出他的方法,会追查来源。到时候,密肯的生意、奈德的守卫装备、北境的武器优势,全都会暴露。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纹还是那几道,他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