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尔乌斯(1/2)
午后的公共墓园安静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空旷的寂静——空旷的寂静至少还有风,
连风都吹不进来,枯枝僵在半空中,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却永远够不到什么的手。
那些手已经伸了很久了,久到没有人记得它们最初想抓住什么。
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就贴在墓园最高的那棵枯树上。
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不是照,是渗,像稀释过的血水,把整个墓园罩在一层朦朦朧朧的惨白里。
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湿冷的泥土中,有的已经倾斜了三十度,有的几乎要倒下,但始终没有倒。
不是因为它们还站得住,而是因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顶著它们,不让它们倒下。
腐烂的气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不是单纯的泥土味——泥土味是乾净的,是下雨后能闻到的清新。这里的气味不同。
它混杂著朽木的酸、腐叶的涩,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的甜腥。那股甜腥味不浓,但很黏,黏在鼻腔里,黏在喉咙口,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捂住了口鼻,不让呼吸,也不让窒息,就那么捂著,让人一直感受它的存在。
格尔曼·斯帕罗站在最深处一座墓碑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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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墓碑已经歪得快要贴到地上了,碑面上刻著的字被风化得看不清,只留下一些凹痕,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骸。
他的黑色风衣几乎与墓碑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不是反光,是那种属於夜行动物的、瞳孔放大到极限时才会出现的幽光。他盯著墓园中央,一动不动,呼吸浅到几乎不存在。
赫洛莫雷亚蒂就站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之间隔著不到一拳的距离,但格尔曼感觉不到她身上的温度。
他周身縈绕著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那灰雾不从属於空气,不从属於光线,而是从他皮肤里渗出来的,像是他本身就是一具正在缓慢蒸发的尸体。
戈尔曼斯帕罗感嘆了一句:“还好,现在只是逆风里出的一句非凡特性,要不然你的本体来了,我还是很担心的,话说你这个分身被击杀了之后会不会给本体带来伤害?”
赫洛莫雷亚蒂摇了摇头,说道:“据说不会”
赫罗莫雷亚蒂的轮廓在雾中微微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会觉得她隨时会消散:“赫洛,你確定能使用那个活尸的非凡能力?”
“確定。”赫洛莫雷亚蒂的声音很低。
“我能借用一次活尸的力量,时限不超过半个小时。足够困住他。”
格尔曼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穿过一排排歪斜的墓碑,穿过墓碑之间那些灰白色的、像是雾气又不像雾气的什么东西,落在墓园中央的兰尔乌斯身上。
那个男人正蹲在一座墓碑前,后背完全暴露在空旷地带,毫无防备。他的手在墓碑底座上摸索著什么,动作急切而不安,像一只在找洞钻的老鼠。
格尔曼的指尖摩挲著腰间的匕首。不是紧张,是確认。
確认匕首还在,確认刀鞘的卡扣没有鬆动,確认自己隨时可以把它抽出来。
风衣下的肌肉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保持著一触即发的张力。
“足够。”他说。
赫洛莫雷亚蒂微微抬手。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放慢的那种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拖著、拽著的慢,像手臂上绑著看不见的铅块,每一寸移动都需要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阻力。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突出,指甲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指尖凝聚起一缕光。
那光是幽绿色的。
不是萤光绿,不是翡翠绿,是腐烂的鱼肚皮在月光下才会发出的那种绿。那光不像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形状,更像是一团从腐肉里渗出来的汁液在空气中缓缓扩散。他將那缕光朝著墓园地面狠狠一按。
没有声音。
至少没有正常的声音。
地面没有震颤,没有裂缝,甚至连泥土都没有拱起。
但格尔曼感觉到了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波动——不是震动,不是摇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脚下的整片土地突然活过来的感觉。
他感觉土地有了脉搏,有了呼吸,有了某种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的意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刨动声,不是泥土开裂声。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鬼同啼哭却又不像的声音。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不在空气中,而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穿过泥土,穿过墓碑的基座,穿过他的鞋底,直接钻进了骨头里。
骨头在共振,牙齿在发酸,脊柱里有什么东西在跟著那个声音一起颤抖。
第一只手爪从土里伸出来的时候,兰尔乌斯甚至没有注意到。
然后它撑住了地面。五根手指陷进湿泥里,留下五个深深的小洞。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小手一起用力,把一具乾瘪的身体从泥土里一寸一寸地拽了出来。
泥土从它身上簌簌落下,像是一件正在被脱掉的衣服。
那是一个鬼同。
他的脑袋上面没眼睛的位置,就是两个窟窿
他站在湿冷的泥地上,两条小短腿打著颤。不是害怕,是不习惯。这具身体已经在地下躺了太久,久到骨骼忘记了站立是什么感觉。
膝盖在反方向弯曲,脚踝在向內侧扭转,他每站一秒都像是隨时会碎成一地骨头渣子。
“饿……”
声音从那个没有牙齿的嘴里发出来。细碎,悽厉,像是猫爪在玻璃上刮过,又像是生锈的铁门被风推开的吱呀声。
那个声音不大,但它穿透了一切——它穿过了空气,穿过了耳膜,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让他觉得自己的胃也开始饿了,饿得发慌,饿得想吞掉什么。
他歪著脑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不远处的兰尔乌斯。那个动作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一个没有眼珠的东西在“看”,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那两个窟窿瞄准。然后他开始挪动脚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走,是晃。每迈出一步,整个人都要晃一下,仿佛隨时会倒下。他的脚掌不是平放在地面上的,而是用脚尖点著地,像芭蕾舞演员那样,但完全没有那种优雅,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畸形的轻盈。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稳,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到后来,他的脚步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那句“饿”在空气中反覆迴荡。
兰尔乌斯终於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抬起头。动作很慢,慢到他能看清他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的过程。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空地上,然后移到那个鬼同身上,然后停住。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公共墓园里怎么会有鬼同?这个念头持续了不到零点几秒。
然后他看见了鬼同凹陷的肚皮,看见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见了鬼同身后那个正在从土里爬出来有著迷你胃袋男子。
那个男子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不是活人的青灰——活人的青灰是缺血,是寒冷。
他的眼睛是睁著的,瞳孔扩散到占据了整个虹膜,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兰尔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收缩的过程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虹膜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细小的圆点,周围全是眼白。那不是正常的恐惧反应,那是一种认知被击碎之后的生理失控。他认得这些东西。
不是见过,是认得。在他的认知深处,在他的知识储备里,这些东西有名字,有分类,有应对方法。但知道名字不代表能应付。
这些东西不会痛,不会怕,不会停。除非把它们彻底打散——打散到连执念都不剩——否则它们会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把他拖进地底。拖进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腐烂和蛆虫的地方。
他不会死,他会一直活著,活到他的身体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活到他的意识变成它们嘶鸣中的一个音节。
他还没来得及跑。
第三个东西已经从土里爬了出来。
是一个老妇人。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帧一帧播放的老电影。他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弯曲的顺序,能看清她膝盖从泥土里抬起来时带出的每一根草根。
她佝僂著背,脊背弯成一个锐角,几乎要摺叠起来。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式棉袄,棉袄上满是补丁,有的补丁已经开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手里提著一个竹篮,竹篮的提手已经断了又用麻绳接上,篮身上有深褐色的痕跡——那是干透的血。
掀开篮子,露出里边的鬼同。
然后她把双手缓缓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两侧。那双手的皮肤鬆弛得像一只放了太久的气球,骨节粗大,指甲又厚又黄。她轻轻一拧。
老妇人將头颅放进竹篮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放一颗鸡蛋。她甚至用手指把头颅摆正了,让它面朝上,像是在让它在篮子里躺得舒服一点。
然后她伸手,把鬼同的小脑袋也拧了下来。
老妇人把鬼同的头颅举起来,和自己的脖子断口对齐,然后按下去。
“咔。”
一声轻响。像是骨头对上了骨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锁住了。
鬼同头颅的嘴角慢慢咧开。
那个弧度太夸张了,夸张到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表情。嘴唇向两边拉伸,拉伸到耳根的位置,把整张脸横著切成两半。
“嗬……嗬……”
怪笑声从那张没有舌头的嘴里发出来。那声音不像是声带振动產生的,更像是风穿过一片枯死的芦苇盪时发出的声音——空洞,乾燥,带著一种不属於活人的频率。
那声音不大,但它让他的骨头开始发痒,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跟著一起“嗬嗬”。
兰尔乌斯的腿软了。
不是比喻。他的大腿肌肉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像两根被抽掉钢筋的水泥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向內侧弯曲,股骨和脛骨之间的角度在改变,如果不是因为裤子绷著,他可能已经跪下去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他的裤管滑下来,浸湿了鞋袜,在地上匯成一小滩。那滩液体在泥地上扩散,形状不规则,边缘在缓慢地向外渗。气味升腾起来——尿骚味混著他身上的汗味,混著墓园里本来就有的腐臭味,混成一种全新的、令人反胃的气味。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不是失去意识,而是所有的思维功能都被关闭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那三个字——跑。跑。跑。
他转身就跑。
他甚至顾不上辨別方向。他的身体在转动的过程中失去了平衡,左脚绊了右脚一下,但他没有摔倒,因为恐惧给了他一种超越平衡能力的惯性。
他跑起来的姿势很难看——腿是软的,背是弓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摆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蟑螂。他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脆。他踢翻了一座墓碑前的陶罐,乾枯的花从罐子里洒出来,落在他脚面上,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东西。离开这个墓园。
“站住!”
那个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个东西嘴里发出来的。尖锐,刺耳,像有人在他耳边用指甲刮黑板,而且颳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下都能在他的神经上留下一道白印。
那个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它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他的皮肤里,从他的脑子里。他无处可逃。
兰尔乌斯跑得更快了。
但他的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一个小鬼正在啃食著自己的小腿
裤管上温热的液体与半固体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是发酵过度的酸臭。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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