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鹰羽过处,青史留痕(2/2)
“拿著!哪天老子战死了…你就拿它捅进皇太极的眼窝!要是捅不著——”
他目光扫过地上泼洒的药汁,声音陡然拔高,“就带老子的魂过山海关!踏平虏庭!”
徐承略指尖感受著箭杆的冰冷与沉重,忽地解下腰间一物——一条草绳上串著三十七枚镶白旗铜扣。
“浑河水急,只捞得这些。”少年將铜扣拍在案上,每一枚都带著浑河的冰寒。
满桂双眼陡然瞪圆,抓起铜扣串甩得哗啦作响:
“好!好!明日就掛上永定门楼,馋死城外那些镶白旗的狼崽子!”
帐外战马突然嘶鸣,惊起寒鸦掠过虚空,羽翼拍碎了满地清霜。
徐承略自满桂那里出了大帐,心绪尚未平静,便看到王承恩领著两名小宦官迎面走来。
“徐总兵,可让咱家一阵好找。”王承恩未语先笑,说话间已是来到近前。
徐承略忙抱拳一礼:“公公何以至此?”
他心中不解,为何今日刚从皇宫出来,王承恩后脚又至?
“徐总兵日后无需住在此处。”王承恩拂尘一甩,指向军中营帐,“陛下特赐下府邸一座。”
徐承略心中惊讶,这就赐下府邸了?赏赐来的何其速也!再者,朝堂之上亦从未提及此事啊!
“伯衡且隨咱家走一遭。”王承恩笑著一把拉过尚在发愣的徐承略,“皇爷对你可是荣宠之至吶!”
府邸是德胜门內白米斜街的一处老宅,隔著一里便是冻硬的积水潭,能望见西北角楼戍卫的火光。
日影西斜,王承恩手指匾额上“徐府”两个漆金大字,显然是新掛上去得,“伯衡,此处便是了。”
门前的一对汉白玉石狮,平白为这府邸增添了一丝威严。
王承恩的皂靴踏上白玉台阶,意味深长笑道:“此处乃是四进的院子,原是李如柏別院。”
老太监指尖拂过门环上褪色的鎏金螭纹,“万历爷最爱在此听雨观荷。
李总戎去后,此宅空悬廿载,非社稷砥柱,不入此门吶。
穿过府门,宫里的宦官已將此处涤除尘垢,还以清寧之境。
前院老槐枝椏如铁,积雪压断的枯枝斜插在石井栏边,三两宦官正在清理。
徐承略的目光被井栏旁一道深深刻入青石的刀痕吸引。
那痕跡虽经岁月磨蚀,其凌厉的走势却依旧透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李如柏!一个名字带著金戈铁马之声撞入脑海!
他乃是雄踞辽东的李成梁次子,万历三大征,有其赫赫战功!
寧夏平叛(哱拜之乱),他率辽东铁骑千里驰援!亲冒矢石,率先登城,刀光所向,叛酋授首!
那一战,奠定了其“李氏虎子”的威名!
朝鲜抗倭(壬辰倭乱),李如柏三千精骑强渡鸭绿江。
碧蹄馆血战!他面对数倍於己的倭寇精锐,身中数箭而不退,为后续明军主力打开通道,挽救危局!
凭此两役之功,李如柏晋身大將,威震九边。
然…盛极而衰!萨尔滸之战!
那场埋葬了大明国运的惊天惨败!他闻中路杜松败讯,竟逡巡不前,继而仓惶退却!
虽保大部兵马,却坐视友军覆亡,丧尽战场胆魄!
败报传至京师,举国譁然!“畏敌如虎”、“丧师辱国”的唾骂如潮水般涌向这曾煊赫的府邸。
朝廷念及李氏旧功未予严惩,但李如柏在无尽的羞愤与绝望中,引刀自刎於这正厅樑柱之下!
血染丹墀,李氏將门最后的辉煌…戛然而止!
指尖抚过那道冰冷刀痕,仿佛能感受到昔日主人挥刀时的豪情与最终自绝时的悲凉。
徐承略心头如压巨石,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碧蹄馆的悍勇,萨尔滸的怯懦;平叛的殊勛,丧师的骂名;御赐的荣宠,自刎的终局…
这宅邸的每一片砖瓦,都浸透著功名荣辱的无常与为將者的千斤重担!
皇帝將此宅赐予自己,岂止是恩宠?分明是…一座以血铸就的警钟!